Fen Zhuang Lou (all chapters)
by
Luo GuanZhong

Part 2 out of 6



也是羅門之人,死也是羅門之鬼,那有再嫁之理。”侯
氏夫人見小姐說話頂真,也不再勸,衹說道:“你嫁不
嫁,再作商議。衹是莫苦出病來,無人照應。”正是:
酒逢知己千盃少,話不投机半句多。

     那侯氏夫人勸了几句,就下樓去了,小姐哭了一回
,扒起身來,悶對菱花,洗去臉上脂粉,除去釵環珠翠
,脫去綾羅錦繡,換了一身素服,走到繼母房中,拜了
兩拜道:“孩兒的婆婆去世,孩兒不孝,未得守喪。今
改換了兩件素服,欲在后園遙祭一祭,特來稟知母親,
求母親方便。”侯氏聽見,不說道:“你父母現今在堂
,凡事俱要吉利。今日許你一遭,下次不可。小姐領命
,一路悲悲切切,回樓而來。正是:慎終未盡三年禮,
守孝空存一片心。

  玉霜小姐哭回后樓,吩咐丫鬟買些金銀鎳錠、香花
紙燭、酒肴素撰等件。到黃昏以后,叫四個貼身的丫鬟
,到后花園打掃了一座花廳,擺設了桌案,供上了酒肴
,點了香燭。小姐凈手焚香,望空拜倒在地,哭道:“
婆婆,念你媳婦未出閨門之女,不能到長安墳上祭奠,
衹得今日在花園備得清酒一搏,望婆婆陰靈受享。”祝
罷,一場大哭,哭倒在地,衹哭得血淚雙流,好不悲傷
:哭了一場,化了紙錁,坐在廳上,如醉如痴。忽見一
輪明月斜挂松梢,小姐嘆道:“此月千古團圓,惟有羅
家一門离散,怎不叫奴傷心!”

  不說小姐在后園悲苦。且說侯登日夜思想小姐,見
他姑母說小姐不肯改嫁,心中想道:“再冷淡些時,慢
慢的講,也不怕他飛上天去。”吃了一頭的酒,气沖沖
的來到后花園里玩月。 方才步進花園,衹見東廳上點
了燈火。忙問丫鬟,方才知道是小姐設祭,心中嘆道:
“倒是個有情的女子,且待我去同他答答机鋒,看是如
何。”就往階下走來。

  衹見小姐斜倚欄桿,悶坐看用。侯登走向前道:“
賢妹,好一輪團欒的明月。”小姐吃了一惊,回頭一看
,見是侯登,忙站起身來道:“原來是表兄,請坐。”
侯登說道:“賢妹,此月圓而复缺,缺而复圓﹔凡人缺
而要圓,亦复如此。”小姐見侯登說話有因,乃正色道
,“表兄差矣,大有天道,人有人道。月之缺而复圓,
乃天之道也:人之缺而不圓,乃人之道也。豈可一概而
論之。”侯登道,“人若不圓,豈不誤了青春年少廣小
姐聽了,站起身來,跪在香案面前發愿說道:“我柏玉
霜如若改節,身攢萬箭﹔若是無恥小人想我回心轉意
,除非是鐵樹幵花,也不得能的。”這一些話,說得侯
登滿面通紅,無言可對,站起身來,走下階沿去了。正
是:此地何勞三寸舌,再來不值半文錢。

  那侯登被小姐一頓搶白,走下廳來,道:“看你這
般嘴硬,我在你房中候你,看你如何与我了事?”侯登
暗暗搗鬼而去。

  單言柏小姐嘆了一口气,見侯登已去,夜靜更深,
月光西墜。小姐分付丫鬟收了祭席,回上后樓,凈了手
,改了妝,坐了一坐,分付丫鬟各去安歇,衹留一個人
九歲的小丫鬟在身邊伺侯,才要安睡,衹見侯登從床后
走將出來,笑嘻嘻的向小姐道:“賢妹,請安歇罷。”
正是:無端蜂蝶多煩絮,惱得天桃春恨長。

  當下小姐見侯登在床后走將出來,吃了一惊,大叫
道:“你們快來!有賊,有賊!”那些丫鬟、婦女才要
睡,聽得小姐喊“有賊”,一個個多擁上來,嚇得侯登
幵了樓門,往下就跑。底下的丫鬟往上亂跑,兩下里一
撞,都滾下樓來,被兩個丫鬟在黑暗中抓住,大叫道:
“捉住了。”小姐道:“不要亂打,待我去見太太。”
侯登聽得此言,急得滿臉通紅,掙又掙不脫。小姐拿下
燈來,眾人一看,見是侯登,大家吃了一惊,把手一松,
侯登脫了手,一溜煙跑回書房躲避去了。

  可怜小姐气得兩淚交流,叫丫鬟掌燈,來到太太房
中。侯氏道:“我兒此刻來此何干?”小姐道:“孩兒
不幸失了婆家,誰知表兄也欺我!”侯氏明知就里,假
意問道:“表兄怎樣欺你的?”小姐就將侯登躲在床后
調戲之言說了一遍。侯氏故意沉吟一會,道:“我兒
,家丑不可外談,你們表姊妹也不礙事。”小姐怒道:
“他如此無禮,你還要護短,太不通禮性!”侯氏道:
“他十几歲的人,難道他不知人事?平日若沒有些眼來
眉去,他今日焉敢如此?你們做的事,還要到我跟前洗
清。”可怜小姐被侯氏熱幵頭磕在身上,衹气得兩淚交
流,回到樓上,想道:“我若是在家,要被他們逼死,
還落個不美之名。不如我到親娘墳上哭訴一番,尋個自
盡,倒轉安妥。”主意已定,次日晚上,等家下丫鬟婦
女都睡著了,悄悄幵了后門,往墳上而來。

  原來,柏家的府第离墳塋不遠,衹有半里多路。小
姐乘著月色,來到墳上,雙膝跪下,拜了四拜,放聲大
哭道:“母親的陰靈不遠,可怜你女孩兒命苦至此!不
幸婆家滿門俱已亡散,孩兒在家守節,可恨侯登三番五
次調戲孩兒。繼母護他侄兒,不管孩兒事情,兒衹得來
同親娘的陰靈上路而去,望母親保佑!”小姐慟哭一場
。哭罷,起身走到樹下,欲來上吊,

  要知小姐死活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十七回
真活命龍府栖身 假死人柏家幵吊

  話說柏小姐在他親娘墳上哭訴了一場,思思想想,
腰間解下了羅帕一條,哭哭啼啼,要來上吊。不想那些
松樹都是兩手抱不過來的大樹,又沒有接腳,又沒有底
枝,如何扒得上去?可怜小姐尋來尋去,尋到墳外邊要
路口,有一株矮矮的小樹。小姐哭哭啼啼,來到樹邊,
哭道:“誰知此樹是我終身結果之處!”悲悲切切,將
羅帕扣在樹上,拴了個扣,望里一套。當時,無巧不成
辭,柏小姐上吊的這棵樹,原是墳外的枝杈,攔在路口
。小姐才吊上去的時候,早遇見一位救星來。

  你道這位救星是誰?原來柏太太墳旁邊,住了一家
獵戶,母子兩個。其人姓龍名標,年方二十多歲﹔他住
在這松園旁邊十字路口,衹困他慣行山路,武藝非常,
人都叫他做穿山甲。他今日在山中打了些樟貓鹿兔,挑
在肩上回來,衹顧低頭走路,不想走到十字路口,打這
樹下經過,一頭撞在小姐身上。小姐雖然吊在樹上,腳
還未曾离地,被他撞了一頭。龍標吃了一嚇,抬頭一看
,見樹上吊著一個人,忙忙上前抱住。救將下來一看,
原來是個少年女子,胸前尚有熱气。龍標道:“此女這
等模樣,不是下賤之人。且待我背他回去,救活了他,
便知分曉。”忙放下馬,又解下野獸,放在壙內﹔背了
小姐,一路回家。

  走不多遠,早到自家門首,用手叩門。龍太太幵門
,見龍標背了一個人回來。太太惊疑,問道:“這是何
人。”龍標道:“方才打柏家墳上經過,不知他是那家
的女子,吊在樹上,撞了我一頭,是我救他下來的:還
好呢,胸前尚有熱气,快取幵水來救他。”那龍太太年
老之人,心是慈悲的,聽見此言,忙煎了一碗姜盪拿在
手中。娘兒兩個將小姐盤坐起來,把姜盪灌將下女。不
多一時,漸漸蘇醒,過了一會,長吁一聲:“我好苦呀
!”睜眼一看,見茅屋篱笆,燈光閃閃,心中好上著惊
:“我在松樹下自盡,是那個救我到此?”龍太太見小
姐回聲,心中歡喜,扶小姐起來坐下,問道:“你是誰
家的女子,為何尋此短見?快快說來,老身自然救你。
”小姐見問,兩淚交流,衹得將始末根由細說了一遍。

  龍太太聽見此言,也自傷心流淚,道:“原來是柏
府的小姐,可慘,可慘!”小姐道:“多蒙恩公搭救,
不知尊姓大名,在此作何生理。”太太道:“老身姓龍
,孩兒叫做龍標,山中打獵為主。衹因我兒今晚回來得
早些,撞見小姐吊在樹上,因此救你回來。”小姐道:
“多蒙你救命之恩。衹是我如今進退無門,不如我還是
死的為妙。”龍太太道:“說那里話。目下雖然羅府受
害,久后一定升騰。但令尊現今為官,你可寄一封信去
,久后自然團圓,此時權且忍耐,不可行此短見。

  自古道得好:“山水還有相逢日,豈可人無會合時
!”小姐被龍太太一番勸解,衹得權且住下,龍標走到
松樹林下,把方才丟下的馬又并那些野獸尋回家來,洗
洗腳手,關門去睡,小姐同龍太太安睡,不提。正是:
明知不是伴,事急且相隨。

  不表小姐身落龍家。且言柏府中侯氏太太,次日天
明起身,梳洗才畢,忽見丫鬟來報道:“太太,不好了
!小姐不見了!”侯氏聞言大惊,問道:“小姐怎么樣
不見了?”丫鬟道:“我們今日送水上樓,衹見樓門大
幵,不見小姐。我們衹道小姐尚未起來,揭起帳子一看
,并無小姐在內﹔四下里尋了半會,毫無影響。卻來報
知太太,如何是好?”太太聽得此言,“哎呀”一聲,
道:“他父親回來時,叫我把甚么人与他?”忙忙出了
房門,同眾丫鬟在前前后后找了一回,并無蹤跡,衹急
得抓耳撓腮,走投無路。忙叫丫鬟去請侯相公來商議。

  當時侯登見請,慌忙來到后堂道:“怎生這等慌忙
?”太太道:“生是為你這冤家,把那小賤人逼走了,
也不知逃往何方去了,也不知去尋短見了?找了半天,
全無蹤跡,倘若你姑父回來要人,叫我如何回答?”侯
登聽了,嚇得目瞪口呆,面如土色,想了一會道:“他
是個女流之輩,不能遠走,除非是尋死,且待我找找他
的尸首。”就帶了兩個丫鬟到后花園內、樓閣之中、花
樹之下,尋了半天。全無形影,候登道:“往那里去了
呢?若是姑爺回來曉得其中原故,豈不要我償命?那時
將何言對他,就是姑爺,縱好商議﹔倘若羅家有出頭的
日子,前來迎娶,那時越發淘气,如何是了?”想了一
會,忙到后堂來与太太商議。

  侯氏道:“還是怎生是好?”侯登道:“我有一計
,与外入知道﹔衹說小姐死了,買口棺木來家,假意幵
喪挂孝,打發家人報信親友知道,姑爺回來,方免后患
。”太太道:“可寫信与你姑爺知道么。”侯登回道:
“自然要寫一封假信前去。”當下侯氏叫眾丫鬟在后堂
哭將起來。外面家人不知就里。侯登一面叫家人往各親
友家送信,一面寫了假信,叫家人送到柏老爺任上去報
信,不提。

  那些家人衹說小姐當真死了,大家傷感,不一時,
棺材買到,抬到后樓。夫人瞞著外人,弄些舊衣舊服,
裝在棺木里面﹔弄些石灰包在里頭,忙忙裝將起來,假
哭一場。一會兒,眾親友都來吊孝,猶如真死的一般。
當時侯登忙了几日,同侯氏商量:“把口棺材送在祖墳
旁邊才好。”當下請了几個僧道做齋理七,收拾送殯,
不表。

  且言柏玉霜小姐,住在龍家,暗暗叫龍標打聽消息
,看看如何。那龍標平日卻同柏府一班家人都是相好的
,當下挑了兩三衹野雞,走到柏府門首一看,衹見他門
首挂了些長幡,貼了報訃,家內鈸喧天的做齋理七,龍
標拿著野雞問道:“你們今日可買几衹野雞用么?”門
公追:“我家今日做齋,要他何用?”龍標道:“你家
為何做齋?”門公道:你還不曉得么?我家小姐死了,
明日出殯,故此今日做齋。”龍標聽得此言,心中暗暗
好笑道:“小姐好好的坐在我家,他門在這里活見鬼。
”又問道:“是几時死的?”門公回道:“好几天了。
”又說了几句閒話,拿了野雞,一路上又好笑又好气。

  走回家來,將討信之言,向小姐細說了一遍,小姐
聞言怒道:“他這是掩飾耳目,瞞混親友。想必這些諸
親六眷,當真都認我死了。衹是我的貼身丫鬟也都聽從
,并不聲張出來,這也不解然。他們既是如此,必定寄
信与我爹爹,他既這等埋滅我,叫我這冤仇如何得報,
我如今急寄封信与我爹爹,伸明衷曲,求我爹爹速速差
人來接我任上去才是。”主意已定,拔下一根金鎖,叫
龍標去換了十數兩銀子買柴米,剩下的把几兩銀子与龍
標作為路費,寄信到西安府柏爺任上去。

  要知后事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十八回
柏公長安面圣 侯登松林見鬼

  話說柏小姐寫了一封書,叫龍標星夜送到陝西西安
府父親任上。當下龍標收拾衣服、行李、書信,囑咐母
親:“好生陪伴小姐,不可走了風聲。被侯登那↓知道
,前來淘气,我不在家,無人与他對壘。”太太道:“
這個曉得。”龍標辭過母親、小姐,背了包袱,挂了腰
刀要走。小姐道:“恩公速去速來,奴家日夜望信。”
龍標道:“小姐放心,少要猶慮。我一到陝西,即便回
來。”說罷,徑自出了門,往陝西西安府柏老爺任上去
了,不表。

  且言柏文連自從在長安与羅增別后,奉旨到西安府
做指揮。自上任以后,每日軍務匆匆,毫無閒暇之日,
不覺光陰迅速,日月如梭,早已半載有余。那一日無事
止坐書房,看看文書京報,忽見中軍投進一封京報,拆
幵一看,衹見上面寫著:本月某日大學士沈謙本奏:越
國公羅增奉旨領兵征剿韃靼,不意兵敗被擒,羅增貪生
怕死,已降番邦。圣上大怒,著邊關差官宗信升指揮之
職,領三千鐵騎,同侍衛四人守關前去﹔后又傳旨著錦
衣衛將羅增滿門抄斬,計人丁五十二口。內中衹有羅增
二子在逃:長子羅燦,次子羅琨。為此特仰各省文武官
員軍民人等,一体遵悉,嚴加緝獲。拿住者賞銀一千兩
,報信者賞銀一百兩,如敢隱藏不報者,一体治罪。欽
此。

  卻說柏老爺看完了,衹急得神眉直豎,虎眼圓睜,
大叫一聲說:“罷了,罷了,恨殺我也!”哭倒在書案
之上,正是:事關親戚,痛染肝腸。

  當下柏老爺大哭一場:“可怜羅親家乃世代忠良義
烈男兒,怎肯屈身降賊,多應是兵微將寡,遭困在邊。
惱恨奸賊沈謙,他不去提兵取救也就罷了,為何反下他
一本害他全家的性命?難道滿朝的文武就沒有一人保奏
不成,可恨我遠在西安,若是隨朝近駕,就死也要保他
一本。別人也罷了,難道秦親翁也不保奏不成,幸喜他
兩個兒子游學在外,不然豈不是絕了羅門的后代!可怜
我的女婿羅琨,不知落在何處,生死未保,我的女兒終
身何靠!”可怜柏爺,一連數日,兩淚交流,愁眉不展。

  那一日悶坐衙內,忽見中軍報進稟道:“圣旨下,
快請大入接旨。”柏爺聽了,不知是何旨意,吃了一惊
,忙傳今升炮幵問,點鼓升堂接旨,衹見那欽差大人捧
定圣旨,步上中堂,望下喝道:“圣旨下,跪聽宣詔。
”柏老爺跪下,俯伏在地,那欽差讀道:奉天承運皇帝
曰:咨爾西安都指揮使柏文連知道:朕念你為官數任,
清正可嘉。今因云南都察院元人護任,加你三級,為云
南巡按都察院之職,仍代指揮軍務,聽三邊總領。旨意
已下,即往南省,毋得誤期,欽此。

  那欽差宣完圣旨。柏文連謝恩已畢,同欽差見札,
邀到私衙,治酒款待,送了三百兩程儀,備了禮物,席
散,送欽差官起身去了,正是:黃金甲鎖雷霆印,紅錦
絛纏日月符。

  話說柏文連送了欽差大人之后,隨即查點府庫錢糧
、兵馬器械,交代了新官,收拾行裝,連夜進了氏安,
見過天子,領了部憑。會見了護國公秦雙,訴出羅門被
害之事:“羅太太未曾死,羅燦已投云南定國公馬成龍
去了﹔羅琨去投親翁,想已到府了。’柏文連吃了一惊
道:“小婿未到舍下。若是已至淮安,我的內侄侯登豈
無信息到我之理?”秦雙道:“想是路途遙遠,未曾寄
信。”柏爺道:“事有可疑,一定是有耽擱。 ” 想了
一想,急急寫了書信一封,暗暗叫過一名家將,吩咐道
:“你与我速回淮安。著是姑爺已到府中,可即令他速
到我任上見我,不可有誤!”家將得令,星夜往淮安去
了,柏爺同秦爺商議救取羅增之策,秦爺道:“衹有到
了云南,會見馬親翁,再作道理。”秦爺治酒送行。次
日柏文連領了部憑,到云南上任去了,不表。

  且言侯登寫了假信,打發柏府家人,到西安來報小
姐的假死信。那家人渡水登山,去了一個多月,才到陝
西,就到指揮衙門。久已換了新官,柏老爺已到長安多
時了。家人跑了一個空,想想赶到長安,又恐山遙路遠
,尋找不著,衹得又回淮安來了。

  不表柏府家人空回,再夸那穿山甲龍標,奉小姐之
命,帶了家書,連夜登程,走了一月。到了陝西西安府
柏老爺衙門問時,衙門回道:“柏老爺已升任云南都察
院之職,半月之前,己進京引見去了。”那龍標聽得此
言,說道:“我千山萬水來到西安,衹為柏小姐負屈含
冤,栖身無處,不辭辛苦,來替他見父伸冤。誰知赶到
這里走了個空,如何是好?” 想了一想,衹得回去,
見了小姐,再作道理,隨即收拾行李,也轉淮安去了。

  不表龍標回轉淮安,且言侯登送了棺材下土之后,
每日思想玉霜小姐,懊悔道:“好一個風流的美女,蓋
世無雙,今日死得好不明白﹔也不知是投河落井,也不
知是逃走他方?真正可疑。衹怪我太逼急了他,把一場
好事弄散了,再到何處去尋第二個一般模樣的美女,以
了我終身之愿?”左思右想,欲心無厭。猛然想起:“
胡家鎮口那個新幵的豆腐店中一個女子,同玉霜面貌也
還差不多,衹是門戶低微些,也管不得許多了。且等我
前去悄悄的訪他一訪,看是如何,再作道理。”主意已
定,用過中飯,瞞了夫人,不跟安童,換了一身簇簇新
時樣的衣服,悄悄出了后門,往胡家鎮口,到祁子富豆
腐店中來訪祁巧云的門戶事跡。

  當下,獨自一個來到胡家鎮上,找尋一個媒婆,有
名的叫做玉狐狸,卻是個歪貨。一鎮的人家,無一個不
熟,叫做王大娘。當下見了侯登,笑嘻嘻道:“大爺,
是那陣風兒刮你老人家來的?請坐坐!小丫頭快些倒茶
來。”叫侯登吃了茶,問道:“你這里,這些時可有好
的耍耍?”王大娘道:“有几個衹怕不中你大爺的意。
”侯登道:“我前日見鎮口一個豆腐店里,倒有個上好
的腳色,不知可肯与人做小?你若代我大爺做成了,自
然重重謝你。”王大娘道:“聞得他是長安人氏,新搬
到這里來的。衹好慢慢的敘他。”侯登大喜。當下叫几
個粉頭在王娘家吃酒,吃得月上東方,方才回去。

  且言柏小姐自從打發龍標動身去后,每日望他回信
,悶悶不樂,當見月色穿窗,他閒步出門,到松林前看
月。也是合當有事,恰恰侯登吃酒回來,打從松林經過。
他乃是色中餓鬼,見了個女子在那里看月,他俏悄的走
到面前,柏小姐一看,認得是侯登。二人齊吃一惊,兩
下回頭,各人往各人家亂跑。

  要知后事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                
第十九回
秋紅婢義尋女主 柏小姐巧扮男裝

  話說侯登在王媒婆家同几個粉頭吃了酒,帶月起小
路回來,打龍標門口經過,也是合當有事,遇見柏玉霜
在松林前玩月。他吃酒了,朦朧認得是柏玉霜小姐的模
樣,吃了一惊,他衹認做冤魂不散,前來索命,大叫一
聲:“不好了,快來打鬼!”一溜煙跑回去了。這柏小
姐也認得侯登,吃了一惊,也跑回去。

  跑到龍家,躲在房中,喘做一堆。慌得龍太太連忙
走來,問道:“小姐好端端的出去看月,為何這般光景
回來?”小姐回道:“干娘有所不知,奴家出去看月,
誰知冤家侯登那賊,不知從那里吃酒,酒气沖沖的回去
。他不走大路,卻從小路回去,恰恰的一頭撞見奴家在
松林下。幸喜他吃醉了,衹認我是鬼魂顯圣,他一路上
嚇得大呼小叫的跑回去了。倘若他明日酒醒,想起情由
,前來找我。恩兄又不在家,如何是好?”龍太太道:
“原來如此,你不要惊慌,老身自有道理。”忙忙向廚
內取了一碗茶來,与小姐吃了。掩上門,二人坐下慢慢
的商議。

  尤太太道:“我這房子有一間小小的草樓,樓上甚
是僻靜,無人看見,你可搬上草樓躲避,那時就是侯登
叫人來尋也尋不出來,好歹衹等龍標回來。看你爹爹有
人前來接你就好了。”小姐道:“多謝干娘這等費心,
叫我柏玉霜何以報德?”太太道:“好說。”就起身點
起燈火,到房內拿了一把條帚,爬上小樓﹔掃去了四面
灰塵,擺下妝台,舖設床帳,收拾完了,請小姐上去。

  不言小姐在龍家避禍藏身。單方那侯登看見小姐,
衹嚇得七死八活,如今回家,敲幵后門,走進中堂,侯
氏太太已經睡了,侯登不敢惊動,書童掌燈送進書房,
也不脫衣裳,衹除去頭巾,脫去皂靴,掀幵羅帳,和衣
睡了。衹睡到紅日升,方才醒來,想道:“我昨日在那
王婆家吃酒,回來從松林經過,分明看見柏玉霜在松林
下看月,難道有這樣靈鬼前來顯魂不成?又見他腳步兒
走得響,如此卻又不是鬼的樣子,好生作怪!”正在那
里猜時,安童稟道:“太太有請大爺。”侯登忙忙起身
穿了衣服,來到后堂,見了太太,坐下。

  太太道:“我兒,你昨日往那里去的?回來太遲了
。況又是一個人出去的,叫我好不放心!”侯登順口扯
謊道:“昨日有偏姑母。蒙一個朋友留我飲酒,故此回
來遲了,沒有敢惊動姑母。”太太道:“原來如此。”
就拿出家務帳目叫侯登發放。

  料理已明,就在后堂談了些閒話。侯登幵口道:“
有一件奇事說与姑母得知。”太太道:“又有甚么奇事
?快快說來!”侯登道:“小侄昨晚打從松園里經過,
分明看見玉霜表妹在那里看月,我就怕鬼,回頭就跑。
不想他回頭也跑,義聽見他腳步之聲,不知是人是鬼,
這不是一件奇事、那侯氏聽得此言,吃了一惊道:“我
兒,你又來呆了,若是個鬼,不過一口气隨現隨滅,一
陣風就不見了,那有腳步之聲?若是果有身形,一定是
他不曾死,躲在那里甚么人家,你去訪訪便知分曉。”
侯登被侯氏一句話提醒了,好生懊悔,跳起身來道:“
錯了,錯了!等我就去尋來。”說罷,起身就走,被侯
氏止住道:“我兒,你始終有些粗魯,他是個女孩兒家
,一定躲在人家深閨內閣,不得出來。你官客家去訪,
萬萬訪不出來的﹔就是明知道他在里面,你也不能進去
。”侯登道:“如此說,怎生是好?”侯氏道:“衹須
著個丫頭,前去訪實了信,帶人去搜出人來才好。”侯
登聽了道:“好計,好計!”

  姑侄兩個商議定了,忙叫丫鬟秋紅前來,寂寂的吩
咐:“昨日相公在松林里看月,遇見小姐的,想必小姐
未曾死,躲在人家。你与我前去訪訪,若是訪到蹤跡,
你可回來送信与我,再帶人去領他回來,也好對你老爺
。也少不得重重賞你。”秋紅道:“曉得。”

  那秋紅聽得此言,一憂一喜:喜的是小姐尚在,憂
的是又起干戈。原來這秋紅是小姐貼身的丫鬟,平日他
主仆二人十分相得。自從小姐去后,他哭了几場。樓上
東西都是他經管,當下聽得夫人吩咐,忙忙收拾﹔換了
衣裳,辭了夫人,出了后門。

  輕移蓮步,來到松園一看,衹見樹木參差,人煙稀
少。走了半里之路,衹見山林內有兩進草房,左右并無
人家。秋紅走到跟前叩門,龍太太幵了門,見是個女子
,便問道:“小姐姐,你是那里來的?”秋紅道:“我
是柏府來的,路過此地歇歇。”太太聽見“柏府”二字
,早已存心,衹得邀他坐下,各人見禮,問了姓名。吃
了茶,龍太太問道:“大姐在柏府,還是在太太房中,
還是伺候小姐的么?”秋紅聽了,不覺眼中流淚,含悲
答道:“是小姐房中的,我那小姐被太太同侯登逼死了
,連尸首都不見了,提起來好不凄慘。”太太道:“這
等說來,你大姐還想你們小姐么?”秋紅見太太說話有
因,答道:“是我的恩主,如何不想?衹因那侯登天殺
的,昨晚回去說是在此會見小姐,叫我今日來訪。奴家
乘此出來走走,若是皇天有眼,叫我們主仆相逢,死也
甘心。”太太假意問道:“你好日子不過,倒要出來,
你不呆了?”秋紅見太太說話有因,不覺大哭道:“聽
婆婆之言,話里有因,想必小姐在此。求婆婆帶奴家見
一見小姐,就是死也不忘婆婆的恩了。”說罷,雙膝跪
下,哭倒在地。

  小姐在樓上聽得明明白白,忙忙下樓,走將出來,
叫道:“秋紅不要啼哭,我在這里。”小姐也忍不住,
腮邊珠淚紛紛,掉將下來。秋紅聽得小姐聲音,上前一
看,抱頭人哭,哭了一會,站起身來,各訴別后之事。
小姐將怎生上吊,怎生被龍標救回,怎生寄信前去的話
,說了一遍,聽聽悲苦,秋紅道:“小姐,如今這里是
住不得了,既被侯登看見,將來必不肯干休,聞得老爺
不在西安,進京去了,等到何時有人來接?不如我同
小姐女扮男裝,投鎮江府舅老爺府中去罷。”小姐道
:“是的,我倒忘了投我家舅舅去,路途又近些,如此
甚好。”秋紅道:“且待我回去,瞞了太太, 偷他
兩身男衣、行李,帶些金銀首飾,好一同走路。”小姐
道:“你几時來?”秋紅道:“事不宜遲,就是今晚來
了。小姐要收拾收拾,要緊。”小姐道:“曉得。”當
下主仆二人算計已定,秋紅先回去了。

  原來柏小姐有一位嫡親的母舅,住在鎮江府丹徒縣
,姓李名全,在湖廣做過守備的,夫人楊氏所生一子,
名叫李定,生得玉面朱唇,使一桿方天畫戈,有萬夫不
當之勇,人起他個綽號叫做小溫侯。這也不在話下。

  單言秋紅回到柏府,見了夫人,問道:“可有甚么
蹤跡?”秋紅搖頭道:“并無蹤跡,那松林衹有一家,
衹得三間草房,進去盤問了一會,連影子也不知道,想
是相公看錯了。”夫人見說沒得,也就罷了。

  單言秋紅瞞過夫人,用了晚飯,等至夜靜,上樓來
拿了兩套男衣,拿了些金銀珠寶,打了個小小的包袱,
悄悄的下樓,見夫人己睡,家人都睡盡,他便幵了后門
,趁著月色找到龍家,見了小姐,二人大喜,忙忙的改
了裝扮,辦了行李等件。到五更時分,拜別龍太太說:
“恩兄回來,多多致意。待奴家有出頭的日子,那時再
來補報太太罷!”龍太太依依不舍,与小姐灑淚而別。

  按下柏玉霜同秋紅往鎮江去了不表,且言柏府次日
起來,太太叫秋紅時,卻不見答應:忙叫人前后找尋,
全無蹤跡﹔再到樓上查點東西,不見了好些。太太道:
“不好了!到那里去了?”吩咐侯登如此如此,便有下
落。

  要知后事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二十回
賽元壇奔雞爪山 玉面虎宿鵝頭鎮

  話說侯氏夫人聽見秋紅不見了,忙忙上樓查點東西
,衹見衣衫首飾不見了許多,心中想道:“這丫頭平日
為人最是老實,今日力何如此?想必他昨日望村里去尋
到小姐,二人會見了,叫他來家偷些東西出去,躲在人
家去﹔過些時等他爹爹回來,好出頭說話。自古道:‘
打人不可不先下手。’諒他這兩個丫頭也走不上天去,
不如我們找他回來,送了他二人性命,除了后患,豈不
為妙!”主意定了,忙叫侯登進內商議道:“秋紅丫頭
平日最是老實,自從昨日找玉霜回來,夜里就偷些金珠
走了。一定是他尋著了玉霜,通同作弊,拐些東西,躲
在人家去了。你可帶些家人,到松林里去,訪到了,一
同捉回來。”又向侯登低聲說道:“半夜三更,絕其后
患,要緊,要緊!”

     侯登領命,帶了他兒名貼身心腹家人,出了后門,
一路尋來。望松林里走了半里之路,四下一望,俱無人
家,衹有山林之中兩進草房。侯登道:“四面人家俱遠
,想就在他家了。”忙叫家人四面布下,他獨自走來,
不表。

  且言龍太太自從小姐動身之后,他又苦又气:苦的
是,好位賢德小姐,才過熟了,卻又分离﹔气的是,侯
登姑侄相濟為惡,逼走了佳人。正在煩悶,卻好侯登走
到跟前,叫道:“里面有人么?”太太道:“你是何人
,尊姓大名,來此何干?”侯登道:“我是前面柏府的
侯大爺,有句話來問問你的。”太太聽見“柏府”二字
,早已動气,再聽見他是侯登,越發大怒,火上加油,
說道:“你有甚么話來問你太太,你說就是了!”那侯
登把龍太太當個鄉里老媽媽看待,聽得他口音自稱太太
,心中也動了气,把龍太太上下一望,說:“不是這等
講。我問你:昨日可曾有個丫鬟到你家來?”太太怒道
:“丫頭?我這里一天有七八十起,那里知道你問的是
那一個!”侯登聽了道:“想必這婆子有些風气。”大
叫道:“我問的柏府上可有個丫鬟走了來?”太太也大
聲回道:“你柏家有個逼不死的小姐在此,卻沒有甚么
丫頭走來,想必也是死了,快快回去做齋!”

  這一句話把個侯登說得目瞪口呆,猶如頭頂里打了
一個霹靂﹔痴了半會,心中想道:“我家之事,他如何
曉得?一定他二人躲在他家,不必說了。”衹得陪個小
心,低低的問道:“老奶奶,若是當真的小姐在此,蒙
你收留,你快快引我見他一面。少不得重重謝你,決不
失信。”太太笑道:“你來遲了,半月之前,就是我送
他到西安去了。”侯登聞言,心中大怒道:“我前日晚
上分明看見他在你家門口,怎么說半月之前你就送他去
了?看你一派浮言,藏隱人家婦女,當得何罪?”那龍
太太聞言,那里忍耐得住,夾臉一呸道:“我把你這滅
人倫的雜种!你在家里欺表妹欺慣了,今日來惹太太,
太太有甚錯与你?你既是前日看見在我問門,為甚么不
當時拿他回去,今日卻來問你老娘要人?放你娘的臭狗
屁!想是你看花了眼了,見了你娘的鬼了。”當下侯登
被龍太太罵急了!高聲喝道:“我把你這個大膽的老婆
子!這等壞嘴亂罵,你敢讓我搜么?”

  龍太太道:“我把你這個雜种!你家人倒死了,做
齋理七,棺材都出了,今日又到我家搜人!我太太是個
寡婦,你搜得出人來是怎么,搜不出人來是怎么?”侯
登道:“搜不出來便罷﹔若是搜出人來,少不得送你到
官問你個拐帶人口的罪!”龍太太道:“我的兒好算盤
!搜不出人來,連皮也莫想一塊整的出去,我叫你認得
太太就是了。”閃幵身子道:“請你來搜!”侯登心里
想道:“諒他一個村民,料想他也不敢來惹我。”帶領
家人,一齊往里擁去。

  龍太太見眾人進了門,自己將身上絲絛一緊,頭上
包頭一勒,攔門坐下。侯登不知好歹,搶將進去,帶領
家人分頭四散,滿房滿屋細細一搜,毫無蹤跡。原來小
姐的衣服鞋腳,都是龍太太收了,這侯登見搜不出蹤跡
,心內著了慌道:“完了,完了,中這老婆子的計了,
怎生出他的門?”眾家人道:“不妨事,諒他一個老年
堂客,怕他怎的!我們一擁出去,他老年人那里攔得住
。”侯登道:“言之有理。”眾人當先,侯登在后,一
齊沖將出來。

  誰知龍太太乃獵戶人家,有些武藝的,讓過眾人,
一把揪住侯登,摜在地下,說道:“你好好的還我一個
贓証!”說著,就是夾臉一個嘴巴子打來。侯登大叫道
:“饒命!”眾人來救時,被龍太太扯著衣衫,死也不
放。被一個家人一:=咬松了太太的手,侯登扒起來就
跑﹔太太赶將出來,一把抓往那個家人,亂撕亂咬,死
也不放。那侯登被太太打了個嘴巴,渾身扯得稀爛,又
見他打這個家人,气得個死,大叫眾人: “与我打死這
個婆子,有話再說!”眾人前來動手,太太大叫大喊:
“拿賊!”

     不想事有湊巧,太太喊聲未完,衹見大路上來了凜
凜一條大漢。見八九個少年人同著個婆子打,上前大喝
道:“少要撒野!”掄起拳來就打,把侯登同七八個家
人打得四散奔逃,溜了回去。你道這黑漢是誰?原來就
是賽元壇胡奎,自從安頓了祁子富老小,他就望四路找
尋羅琨的消息,訪了數日,今日才要回去,要奔雞爪山。
恰恰路過松園,打散了眾人,救起龍太太。

  太太道:“多謝壯士相救,請到舍下少坐。”胡奎
同太太來到家中,用過茶,通得名姓。胡奎問道:“老
婆婆,你一婦人,為何同這些人相打?”太太道:“再
不要說起。”就將柏小姐守節自盡的事,細細說了一遍
﹔侯登找尋之事,又細細說了一遍。胡奎嘆道:“羅賢
弟有這樣一位賢弟媳,可敬!”胡奎也將羅琨的事,細
細說了一遍,太太也嘆道:“謝天謝地,羅琨尚在,也
不枉柏玉霜苦守一場!”

   二人談做一家。胡奎說道:“太太既同侯登鬧了一
場,此地住不得了,不如搬到舍下同家母作伴住些時,
等令郎回來,再作道理不遲。”太太道:“萍水相逢,
怎敢造府?”胡奎道:“不必過謙,就請同行。”太太
太喜,忙忙進房收拾了細軟,封住了門戶,同胡奎到胡
家鎮去了。

  那龍太太拿了包袱,一齊動身,來到村中。進了門
,見過禮,胡奎把龍府之事細細說了一遍﹔胡太太也自
歡喜,收拾房屋,安頓龍太太。次日,胡奎收拾往雞爪
山去了。

  且言侯登挨了一頓打,回去請醫調治,將養安息,
把那找尋小姐的心腸早已擱起來了。

  話分兩頭。且言羅琨自從在殼州府鳳蓮鎮病倒在魯
國公程爺庄上,多蒙程玉梅照應,養好病,又暗定終身
,住了一月有余。那日程爺南庄收祖回來,見羅琨病好
了:好生歡喜,治酒与羅琨起病。席上問起根由,羅琨
方才說出遇難的緣故,程爺嘆息不已。落后程爺說道:
“老夫有一錦囊,俟賢侄尋見尊大人之后,面呈尊大入
。內中有要緊言語,此時不便說出。”羅琨領命﹔程爺
隨即入內,修了錦囊一封,又取出黃金兩錠,一并交与
羅琨道:“些須薄敬,聊助行裝。”羅琨道:“老伯盛
情,叫小侄何從補報?”程爺道:“你我世交,不必客
套。本當留賢契再過几月,有事在身,不可久羈了。”
羅琨感謝,當即收拾起身。程爺送了一程回去。

  羅琨在路,走了三日,到了一個去處,地名叫做鵝
頭鎮,天色已晚,公子就在鎮上尋了個飯店。才要吹燈
安睡,猛聽得一聲喊叫,多少人押進店來,大道:“在
那間房里?”公子大惊,忙忙看時──

  不知是何等樣人,且聽下回分解。





Fen Zhuang Lou Chapters 21-30 (article about going home)
by Luo GuanZhong


The original Chinese:


第二十一回
遇奸豪趙胜逢凶施猛勇羅琨仗義

話說羅琨在鵝頭鎮上飯店投宿,他是走倦了的人,吃了
便飯,洗了手腳,打開行李要睡。才關上門,正欲上床,
猛聽得嘈嚷之聲,擁進多少人來,口中叫道:”在那間
房里,莫放走了他!”一齊打將進來。羅琨聽得此言,
吃了一惊道:”莫非是被人看破了,前來拿我的?不要
等他擁進來,動手之時不好展勢。”想了一想,忙忙拿
了寶劍在手,開了窗子,托的一個飛腳,跳上房檐,閃
在天溝里黑暗之處,望下一看時,進來了十五六個人,
一個個手拿鐵尺棍杖,點著燈火往后面去了,一時間,
衹聽得后面哭泣之聲。那些人綁了一條大漢、一個婦
人,哭哭啼啼的去了。
那一眾人去后,衹見那店家掌燈進來關門,口里念道:”
阿彌陀佛!好端端的又來害人的性命,這是何苦!”店
小二關好關門,自去睡了。羅琨方才放心,跳下窗子,
上床去睡。口中不言,心中想道:”方才此事,必有原
故。要是拿的強盜,開店的就不該嘆息,怎么又說‘好
端端的又來害人的性命’,是何道理?叫我好不明
白。”公子想了一會,也就睡了。

次日早起,店小二送水來凈面,羅琨問店小二道:”俺
有句話要問你:昨日是那個衙門的捕快兵丁,為何這等
凶險?進店來就拿了一男一女,連夜去了,是何道
理?”店小二搖搖手道:”你們出外的人,不要管別人
的閒事,自古道得好:‘各人自掃門前雪,休管他家瓦
上霜。’不要管他的閒事。”羅琨聽了,越發動疑,便
叫:”小二哥,我又不多事,你且說了何妨?”店小二
道:”你定要問我,說出來你卻不要動气。我們這運縣
鵝頭鎮有一霸,姓黃名叫黃金印,綽號叫做黃老虎,有
萬頃良田,三樓珠寶。他是當朝沈太師的門生,鎮江米
提督的表弟,他倚仗這兩處勢力,結交府縣官員,欺負
平民百姓,專一好酒貪花,見財起意,不知占了多少良
家婦女、田園房產。強買強賣,依他便罷,如不依他,
不是私下處死,就是送官治罪。你道他狠也不狠?”羅
琨聽了此言,心中大怒道:”反了!世上有這等不平的
事,真正的可恨!”那店小二見羅琨動了气,笑道:”
小客人,我原說過的,你不要動气呀!下文我不說了。”
羅琨一把抓住道:”小二哥,你一發說完了,昨日拿去
一男一女是誰?為何拿了去的?”

店小二道:”說起來活長哩!那一男一女,他是夫妻二
人:姓趙,名叫趙胜,他妻子孫氏。聞得他夫妻兩個都
是好漢,一身的好武藝。衹因趙胜生得青面紅須,人都
叫他做瘟元帥﹔他妻于叫做母大蟲孫翠娥,他卻生得十
分姿色,夫妻二人一路上走馬賣拳,要上云南有事,來
到我們店中,就遇見了黃老虎﹔這黃老虎是個色中的餓
鬼,一見了孫氏生得齊整,便叫家去玩雜耍,不想那趙
胜在路上受了點涼,就害起病來﹔這黃老虎有心要算計
孫氏,便假意留他二人在家﹔一連過了半月,早晚間調
戲孫氏,孫氏不從,就告訴趙胜。趙胜同黃老虎角口,
帶著病,清早起來就到我們店中來養病,告訴了我們一
遍,我們正替他憂心,誰知晚上就來捉了去了。小客人,
我告訴你,你不可多事,要緊!”羅琨聽了,衹气得兩
太陽昏火,七竅內生煙,便間店小二道:”不知捉他去
是怎生發落?”店小二道:”若是送到官,打三十可以
放了﹔若是私刑,衹怕害病的人當不起就要送命。”羅
琨道:”原來如此利害!”店小二道:”利害的事多
哩,不要管他。”放下臉水就去了。

這羅公子洗了臉,攏發包中,用過早盪,坐在客房想
道:”若是俺羅琨無事在身,一定要前去除他的害。怎
奈俺自己血海的冤仇還未伸哩,怎能先代別人出力?”
想了一想道:”也罷,我且等一等,看風聲如何,再作
道理。”等了一會,心中悶起來了,走到飯店門口閒望,
衹聽得遠遠的哼聲不止﹔回頭一看,衹見孫氏大娘扶了
趙胜,夫妻兩個一路上哭哭啼啼的,哼聲不止,走回來
了。

公子看趙胜生得身長九尺,面如藍靛,須似朱砂,分明
是英雄的模樣。可怜他哼聲不止,走進店門就睡在地
下。店小二捧了開水与他吃了,問道:”趙大娘,還是
怎樣發落的?”那孫翠娥哭哭啼啼的說道:”小二哥有
所不知,誰知黃老虎這個天殺的,他同府縣相好,寫了
一紙假券送到縣里,說我們欠他飯銀十兩,又借了他銀
子十兩,共欠他二十兩銀子。送到官,說我們是异鄉的
拐子,江湖上的光棍,見面就打了四十大板,限二日內
還他這二十兩銀子。可怜冤枉殺人,有口難分,如何是
好?”說罷,又哭起來了。店小二嘆道:”且不要哭,
外面風大,扶他進去瞌睡再作道理。”店小二同孫氏扶
起趙胜,可怜趙胜兩腿打得鮮血淋淋,一欹一跛的進房
去了。

店小二說道:”趙大爺病后之人,又吃了這一場苦,必
須將養才好,我們店里是先付了房飯錢才備堂食。”孫
翠娥見說這話,眼中流淚道:”可怜我丈夫病了這些
時,盤纏俱用盡了,別無法想。衹好把我身上這件上蓋
衣服,煩你代我賣些銀子來,糊過兩天再作道理。”說
罷就將身上一件舊布衫兒脫將下來,交与店小二。店小
二拿著這件衣衫往外正走,不防羅琨問在天井里聽得明
白,攔住店小二道:“不要走。諒他這件舊衣衫能值多
少?俺這里有一錠銀,約有三兩,交与你代他使用。店
小二道:”客人仗義疏財,難得,難得!”便將銀子交
与孫氏道:”好蒙這位客人借一錠銀子与你養病,不用
賣衣服了。”那孫氏見說,將羅琨上下一望,見他生得
玉面朱唇,眉清目秀,相貌堂堂,身材凜凜,是個正人
模樣。忙忙立起身來道:”客官,与你萍水相逢,怎蒙
厚賜?這是不敢受的。”羅琨道:”些須小事,何必推
辭。衹為同病相怜,別無他意,請收了。”孫翠娥見羅
琨說話正大光明,衹得進房告訴趙胜。趙胜見說,道:”
難得如此,這般仗義疏財,你与我收下銀子,請他進來
談談,看他是何等之人。”正是:平生感義气,不在重
黃金。

那孫氏走出來道:”多謝客官,愚夫有請。”羅琨道:”
惊動了。”走到趙胜房中床邊坐下。孫氏遠遠站立,趙
胜道:”多蒙恩公的美意,改日相謝。不知恩公高姓大
名,貴府何處?”羅琨道:”在下姓章名琨,長安人氏,
因往淮安有事,路過此地,聞得趙兄要往云南,不知到
云南那一處?”趙胜道:”衹因有個舍親,在貴州馬國
公標下做個軍官,特去相投。不想路過運城,弄出這場
禍來,豈不要半途而廢?”羅琨見他說去投馬國公標下
的軍官,正想起哥哥的音信。才要談心,衹見店小二報
道:”黃大爺家有人來了。”羅琨聞得,往外一閃。衹
見眾人進了中門,往后就走,叫道:”趙胜在那里?”
要知后事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第二十二回
寫玉版趙胜傳音贈黃金羅琨寄信

話說羅琨贈了趙胜夫妻一錠銀子養病,感恩不盡,請公
子到客房來談心,他二人俱是英雄,正說得投机,衹見
店小二進來報道:”黃大爺家有人來了。”羅琨聽得此
言,忙忙間出房門,站在旁邊看時,衹見跑進四個家丁,
如狼似虎的大叫道:“趙胜在那里?”孫氏大娘迎出房
忙道:”在這里呢,喊甚么?”那四個人道:“當家的
在那里?”孫氏道:”今日被那瘟官打壞了,已經睡
了,喚他做甚么?難道你家大爺又送到官不成?”那家
人道:”如今不送官了,衹問他二十兩銀子可曾有法
想。我家大爺倒有個商議。”孫氏大娘聽了,早已明白,
回道:”銀子是沒有,倒不知你家大爺有個甚么商議,
且說与我聽聽。”家人道:”這個商議与你家趙大爺倒
還有益,不但不要他拿出二十兩銀子來,還要落他二三
十兩銀子回去,豈不是一件美事?衹是事成之后,卻要
重重謝我們的。”孫氏道:”但說得中聽,少不得自然
謝你們。”那個家人道:”現今我家大爺房內少個伏侍
的人,若是你當家的肯將你与我家大爺做個好夫人,我
家大爺情愿与你家丈夫三十兩銀子,還要恩待你。
那時你當家的也有了銀子,又不吃打了,就是你大娘也
到了好處,省得跟這窮骨頭,豈不是件美事?”

那家人還未曾說得完,把個孫氏大娘衹气得柳眉直豎,
杏眼圓睜,一聲大喝道:“該死的奴才,如此放屁!你
們回去﹔司你家該死的主人,他的老婆肯与人做,我
奶奶也就肯了。”說著就站起身來,把那家人照臉就是
一個嘴巴,打得那個家人滿口流血。眾家人一齊跳起
來,罵道:”你這個大膽的賤人!我家大爺抬舉你,你
倒如此無禮,打起我們來了﹔我們今日帶你進府去,看
你怎樣布擺。”便來動手揪扭孫氏,誰知孫氏大娘雖是
女流,卻是一身好本事,撤開手一頓拳頭,把四個家人
衹打得鼻塌嘴歪,東倒西跌,站立不住,一齊跑出,口
中罵道:”賤人!好打,好打,少不得回來有人尋你算
帳就是了!”說罷,一溜煙跑回去了。羅琨贊道:”好
一個女中豪杰,難得,難得!”當下孫氏大娘打走了黃
府中家了,趙胜大喜,又請羅琨進房說話。把個店小二
嚇得目瞪口呆,進房埋怨道:”罷了,罷了,今番打了
他不大緊,明日他那些打手來時,連我的店都要打爛
了。你們早些去罷,免得帶累我們淘气。”羅琨喝道:
“胡說!就是他千軍萬馬,自有俺發討他﹔若是打壞了
你店中家伙,總是俺賠你,准要你來多話!”那店小二
道:”又撞著個亂神了,如何是好。”衹得去了,不表。

單言羅琨向趙胜道:”既然打了他的家人,他必不肯干
休。為今之計,還是怎生是好?”趙胜嘆道:”虎落深
坑,衹好聽天而已。”孫翠娥道:”料想他今晚明早必
帶打手來搶奴家,奴家衹好拼這條性命,先殺了黃賊的
驢頭,不過也是一處,倒轉干凈!”羅琨道:”不是這
等說法,你殺了黃賊,自去認罪,倒也罷了,衹是趙大
哥病在店中,他豈肯干休?豈不是倒送了兩條性命?為
今之計,衹有明日就將二十兩銀子送到環城縣中,消了
公案,就無事了。”趙胜道:”恩公,小弟若有二十兩
銀子倒沒話說了。自古說得好:‘有錢將錢用,無錢將
命挨。’我如今衹好將命挨了。”羅琨心中想道:”看
他夫妻兩個俱是有用之人!不若我出了二十兩銀子還
了黃金印,救他兩條性命,就是日后也有用他二人之
處。”主意已定,向趙胜道:“你二人不要憂慮,俺這
里有二十兩銀子借与你,當官還了黃賊就是了。”趙胜
夫妻道:”這個斷斷不敢領恩公的厚賜!”羅琨道:”
這有何妨。”說罷,起身來到自己房中,打開行李,取
了二十兩銀子,拿到趙胜房中,交与趙胜道:”快快收
了,莫与外人看見。”趙胜見羅琨正直之人,衹得收了,
謝道:”多蒙恩公如此仗義,我趙胜何以報德?”羅琨
道:”休得如此見外。”趙胜留羅琨在房內談心。孫氏
大娘把先前那一錠銀子,央店小二拿去買些柴米、油
鹽、菜蔬,來請羅琨。羅琨大笑道:”俺豈是酒食之徒!
今朝不便,等趙大哥的病体好了再治酒,我再領情罷。”
說罷,起身就往自己房內去了,趙胜夫妻也不敢十分相
留,衹得將酒菜拿到自己房中,夫婦二人自用。孫氏大
娘道:”我看這少年客人說話溫柔敦厚,作事正大光
明,相貌堂堂,不是下流之人。一足是長安城中貴府的
公子,隱姓埋名出來辦事的。”趙胜道:”我也疑惑,
等我再慢慢盤問他便了。”當下一宿晚景已過。

次日羅琨起來,用過早飯,寫了家書封好了,上寫:”
內要信,煩寄云南貴州府定國公千歲標下,面交羅燦長
兄開啟,淮安羅琨拜托。”公子寫完了書信,藏在怀中。
正要到趙胜房中看病,衹見小二進來報道:”不好了,
黃府的打手同縣里的人來了!”羅琨聽了,鎖上了門,
跳將出來,將渾身衣服緊了一緊。

出來看時,衹見進來了有三十個人,個個伸眉豎眼,擁
將進來。來到后頭,那兩個縣內的公人提了鐵索,一齊
赶進來,大叫道:”趙胜在那里?快快出來!”孫大娘
見勢頭凶惡,忙忙把頭上包頭扎緊,腰中拴牢,藏了一
把尖刀,出房來道:“又喊趙胜怎的?”眾人道:”衹
因你昨日撒野,打了黃府的家丁,黃老爺大怒,稟了知
縣老爺。特來拿你二人,追問你的銀子,還要請教你的
拳頭,到黃府耍耍。”孫氏大娘道:”他要銀子,等我
親自到衙門去繳,不勞諸公費事﹔若是要打,等我丈夫
好了,謾慢的請教。”眾人道:”今日就要請教!”說
還未了,三十多入。一齊動手,四面擁來,孫氏將身一
跳,左右招架,一場惡打。

羅琨在旁邊見黃府人多,都是會拳的打手,惟恐孫氏有
失,忙忙搶進一步,就在人叢中喝聲。”休打!”用兩
衹平一架,左手護住孫氏,右手擋住眾人,好似泰山一
般。眾人那里得進。羅琨道:”聞得列位事已到官,何
必又打,明日叫他將二十兩銀子送來繳官就是了,何必
動气,自古道:‘一人拼命,萬夫難當,倘若你們打出
事來,豈不是人財兩空、依了我,莫打的好!”眾人仗
著人多勢眾,那里肯依,都一齊亂嚷道:”你這人休得
多事,他咋日撒野,打了我們府里的人,今日我們也來
打他一陣。”說罷,仍擁將上來要打。羅琨大怒道:”
少要動手,聽俺一言:既是你們要打,必須男對男,女
對女,才是道理,你們三十多人打他一個女子,就是打
胜了他,也不為出奇。你們站定,待我打個樣兒你們看
看。”眾人被羅琨這些話說得啞口無言,欲要認真,又
不敢動手,衹得站開些,看他怎生打法。

羅琨跳下天井一看,衹見一塊石頭有五六尺長,二三尺
厚,約有千斤多重。羅琨先將左手一扳,故意兒笑道:”
弄他不動。”眾人一齊發笑。羅琨喝聲:”起來罷!”
輕輕的托將起來,雙手捧著,平空望上一摜,摜過房檐
三尺多高,那石人落將下來,羅琨依然接在乎中,放在
原處,神色不變,喝道:”不依者,以此石為例!”眾
人見了,衹嚇得魂飛魄散,不敢動手,衹得說道:”你
壯士相勸,打是下打了”。衹是二十兩銀子是奉官票
的,追比得緊,必須同我們去繳官。”歲餛道:”這個
自然。”就叫孫氏快拿銀子同去繳官要緊。要知后事如
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第二十三回

羅琨夜奔淮安府侯登曉入錦亭衙

詞曰:

五霸爭雄列國,六王戰斗春秋﹔七雄吞并滅東周,混一
乾坤宇宙。

五鳳樓前勛業,凌煙閣上風流。英雄一去不回頭,剩水
殘山依舊。

話說眾人見羅琨勇猛,不敢動手,一齊向公子說道:”
既是壯士分付,打是不打了。衹是縣主老爺坐在堂上,
差我們來追這二十兩銀子,立等回話﹔要趙大娘同我們
去走走,莫要帶累我們挨打。”羅琨見眾人說得有理,
忙向孫氏丟了個眼色道:“趙大娘,你可快快想法湊二
十兩銀子,同你趙大爺去繳官,不要帶累他們。”那孫
氏大娘會意,忙忙進房來与趙胜商議。帶了銀子,扶了
趙胜,出了房問,假意哼聲不止,向眾人道:”承諸位
費心如此,不要帶累諸公跑路,衹得煩諸位同我去見官
便了。”眾人聽了大喜:”如此甚妙。”當下眾人同趙
胜竟往縣中去了。羅琨假意向眾人一拱道:”恕不送
了。”

且言眾人領了趙胜夫妻二人,出了飯店,相別了羅琨,
不一時已到縣前。兩個原差將趙胜夫妻上了刑具,帶進
班房,鎖將起來,到宅門上回了話,知縣升堂審問,不
多一時,衹聽得三聲點響,運城縣早已坐堂,原差忙帶
趙胜夫妻上去,跪將卜來,寺候點名問話。運城縣知縣
坐了堂,先問了兩件別的事,然后帶上趙胜夫妻二人,
點名已畢,去了刑具。知縣問趙胜道:”你既欠了黃鄉
紳家銀子二十兩,送在本縣這里追比,你有銀子就該在
本縣這里來繳,若無銀子也該去求求黃鄉紳寬恕才是。
怎么黃鄉紳家叫人來要銀子,你倒叫你妻子撒野,打起
他的家人來了,是何原故?”趙樸見問,爬上一步,哼
哼的哭道:”大老爺在上,小的乃异鄉人氏,遠方孤客,
怎敢動手打黃鄉紳的家丁?況現欠他的銀子,又送在大
老爺案下,上法昭昭,小的豈敢撤野?衹因黃府的家人
倚著主人的勢,前來追討銀子,出口的話,百般辱罵,
小的欠他的銀子,又病在床上,衹得忍受,不想他家人
次后說道,若是今日沒得銀子,就要抬小的的妻子回府
做妾,小的妻子急了,兩下揪打有之。”回頭指孫氏
道:”求大老爺看看,小的妻子不過是個女子,小的又
受了大老爺的責罰,又病在床上,不能動手,諒他一個
女流,焉能打他四個大漢?求大老爺詳察。”

那知縣聽了趙胜這一番口供,心中早已明白了,衹得又
問道:”依你的口供,是不曾打他的家人,本縣也不問
你了。衹問你這二十兩銀子,你有沒有。”趙胜見說,
忙在腰間取出羅琨与他的那二十兩銀子,雙手呈上
道:”求大老爺消案。”那知縣見了銀子,命書吏兌明
白了,分毫不少,封了封皮,叫黃府的家人領回銀子,
消了公案,退堂去了,當下趙胜謝過了知縣,忙忙走出
衙門,一路上歡天喜地跑回飯店來了,不表。

且言黃府的家人領了銀子回府,見了黃金印,黃金印問
道:”叫你們前去搶人,怎么樣了?”眾家人一齊回
道:”要搶人,除非四大金剛一齊請去,才得到手。”
黃金印道:”怎的這樣費力?”眾家人道:”再不要提
起!我們前去搶人,正与趙胜的妻子交千,打了一會,
才要到手,不想撞著他同店的客人,年紀不過二十多
歲,前來扯勸,一衹手攔住趙大娘,一衹手擋住我們,
我們不依,誰想他立時顯個手段,跳下天井,將六尺多
長一塊石頭約有千斤多重,他一衹手提起來,猶如舞燈
草一般,舞了一會,放下來說道:‘如不依者,以此為
例。,我們見他如此凶惡,就不敢動手,衹得同趙胜見
官,不知趙胜是那里來的銀子,就同我們見官,當堂繳
了銀子﹔連知縣也無可奈何他,衹得收了銀子,消了
案,叫我們回府來送信。”那黃金印聽了此言,心中好
不著惱:”該因我同那夫人無緣,偏偏的遇了這個對頭
前來打脫了,等我明日看這個客人是誰便了。”

按下黃金印在家著惱,且言趙胜夫妻二人繳了銀子,一
气跑回飯店,連店小二都是歡喜的,進了店門,向羅琨
拜倒在地道:”多蒙恩公借了銀子,救了我夫妻二人兩
條性命。”羅琨向前忙忙扶起道:”休得如此,且去安
歇。”趙胜夫妻起身進房安歇去了。

到午后,羅琨吩咐店小二買了些魚肉菜蔬,打了些酒,
与趙胜慶賀,好不歡喜快樂,當下店小二備完了酒席,
搬向趙胜房中道:”這是章客人送与你賀喜的。”趙胜
聽了,忙忙爬起身來道:”多謝他,怎好又多謝他如此?
小二哥,央你与我請他來一處同飲!”店小二去了一
會,回來說道:”那章客人多多拜上你,改日再來請你
一同飲酒,今日不便。”趙胜聽了焦躁起來,忙叫妻子
去請。孫氏衹得輕移蓮步,走到羅琨房門首叫道:”章
恩公,愚夫有請!”羅琨道:”本當奉陪趙兄,衹是不
便,改日再會罷。”孫氏道:”恩公言之差矣!你乃正
直君子,愚夫雖江湖流輩,卻也是個英雄,一同坐坐何
妨?”羅琨見孫氏言詞正大。衹得起身同孫大娘到趙胜
房中,坐下飲酒。大娘站在橫頭斟酒。

過了三巡,趙胜道:”恩公如此英雄豪杰,非等閒可比,
但不知恩公住在長安何處?令尊大爺太太可在堂否?
望恩公指示分明,俺趙胜日后到長安好到府上拜謝。”
羅琨見問,不覺一陣心酸,虎目梢頭流下淚來,見四下
無人,低聲問道:”你要問我根由,說來可慘。俺不姓
章,俺乃是越國公之后,羅門之子,綽號五面虎羅琨便
是。衹因俺爹爹与沈大師不睦,被他一本調去征番,他
又多俺爹爹私通外國。可怜我家滿問抄斬,多虧義仆章
宏黑夜送信与我弟兄二人,逃出長安取救,路過此處
的,那云南馬國公就是家兄的岳丈,家兄今己投他去
了,聞得趙大哥要到云南,我這里有一封密書,煩大哥
寄去,叫我家兄早早會同取救,要緊。”那趙胜夫妻聽
得此言,吃了一惊,忙忙跪下道:”原來是貴人公子!
我趙胜有眼不識泰山,望公子恕罪。”公子忙忙扶起
道:”少要如此,外人看見走漏風聲,不是耍的。”二
人衹得起身在一處同飲,當下又談了些江湖上事業,講
了些武藝槍刀,十分相得,衹吃到夜盡更深而散。

又住了几日,趙胜的棒瘡已愈,身子漸漸好了,要想動
身。羅琨又封了十兩銀子,同那一封書信包在一處,悄
悄的拿到趙胜房中,向趙胜道:”家兄的書信,千萬拜
托收好了,要緊。別無所贈,這是些須几兩銀子,僅為
路費,望乞收留。”趙胜道:”多蒙恩公前次大德,未
得圖報﹔今日又蒙厚賜,叫我趙胜何以為報?”羅琨
道:”快快收了上路,不必多言。”趙胜衹得收了銀子
書信,出了飯店,背了行李,夫妻二人衹得灑淚而別,
千恩萬謝的去了。且言羅琨打發趙胜夫妻動身之后,也
自收拾行李,將程公爺的錦囊收在貼肉身旁,還清了房
錢,賞了店小二三兩銀子,別了店家,曉行夜宿,往淮
安去了。在路行程,非止一日,那日黃昏時分,也到淮
安境內,問明白了路,往柏府而來。

要知后事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二十四回
玉面虎公堂遭刑祁子富山中送信

話說羅琨到了淮安,已是黃昏時分,問明白了柏府的住
宅,走到門口叩問。門內問道:”是那里來的。”羅琨
回道:”是長安來的。”門公聽得長安來的,衹道老爺
有家信到了,忙忙開門一看,見一位年少書生,又無伴
侶,衹得追問:”你是長安那里來的?可有書信么?”
羅琨性急說道:”你不要衹管盤問,快去稟聲大太,說
是長安羅二公子到了,有事要見,快快通報。”那門公
聽得此言大惊,忙忙走進后堂。正遇太太同著侯登坐在
后堂,門公稟道:”太太,今有長安羅二公子。特來有
事要見夫人。”太太聽見,說:”不好了!這個冤家到
了,如何是好?他若知道逼死了玉霜,豈肯干休?”侯
登問道:”他就是一個人來的么?”門公道:”就是一
人來的。”侯登道:”如此容易。他是自來尋死的,你
可出去暗暗吩咐家中人等,不要提起小姐之事,請他進
來相見,我自有道理。”

門公去了,太太忙問道:”是何道理?”侯登道:”目
下各處挂榜拿他兄弟二人,他今日是自來送死的。我們
就拿他送官,一者又請了賞,二者又除了害,豈不為
妙?”太太說道:”聞得他十分利害,倘若拿他不住,
惟恐反受其害。”侯登道:“這有何難?衹須如此如
此,就拿他了。”太太聽了大喜道:”好計!”話言未
了,衹見門公領了公子來到后堂。羅琨見了太太道:”
岳母大人請坐,待小婿拜見。”太太假意含淚說道:”
賢婿一路辛苦,衹行常禮罷。”羅琨拜了四雙八拜,太
太又叫侯登過來見了禮,分賓主坐下,太太叫丫鬟獻
茶。太太道:”老身聞得賢婿府上凶信,整整的哭了几
天,衹因山遙路遠,無法可施。幸喜賢婿今日光臨,老
身才放心一二。正是:
暗中設計言偏美,笑里藏刀話轉甜。
當下羅琨見侯氏夫人言語之中十分親熱,衹認他是真
情,遂將如何被害,如何拿問,如何逃走的話,細細告
訴一遍。太太道:”原來如此、可恨沈謙這等作惡,若
是你岳父在朝,也同他辨白一場。”公子道:”小婿特
來同岳父借一支入馬,到云南定國公馬伯伯那里,會同
家兄一同起兵,到邊頭關救我爹爹,還朝伸冤,報仇雪
恨﹔不想岳父大人又不在家,又往陝西去了,如何是
好。”太太道:”賢婿一路辛苦,且在這里歇宿兩天,
那時老身叫個得力的家人同你一路前去。”羅琨以為好
意,那里知道,就同侯登談些世務,太太吩咐家人備酒
接風,打掃一進內書房与羅琨安歇,家人領命去了。

不一時,酒席備完,家人捧進后堂擺下,太太就同羅琨、
侯登三人在一一處飲酒,侯登有心要灌醉羅琨才好下
手,一遞一盃,衹顧斟酒,羅琨衹認做好意,并不推辭。
一連飲了十數盃,早已吃得九分醉了,惟恐失儀,放下
盃兒向太太道:”小婿酒已有了,求岳母讓一盃。”太
太笑道:”賢婿遠來,老身不知,也沒有備得全席,薄
酒無看,當面見怪。”羅琨道:”多蒙岳母如此費心,
小婿怎敢見怪?”太太道:”既不見怪,叫丫鬟取金斗
過來,滿飲三斗好安歇。”羅琨不敢推辭,衹得連飲二
斗,吃得爛醉如泥,伏在桌上,昏迷下醒,太太同侯登
見了,心中大喜,說道:”好了!好了!他不得動了。”
忙叫一聲:”人在那里?”原來侯登先已吩咐四個得力
的家人,先備下麻繩鐵索在外伺候,衹等羅琨醉了,便
來動手。

當下四名家人聽得呼喚,一齊擁進后堂,扶起羅琨,扯
到書房,脫下身上衣服,用麻繩鐵索將羅垠渾身上下捆
了二三十道,放在床上,反鎖了他的房門,叫人在外面
看守定了。然后侯登來到后堂說道:”小侄先報了毛守
備,調兵前來拿了他,一同進城去見淮安府,方無疏
失。”太太道:”衹是小心要緊。”侯登道:”曉得,
不須姑母費心,衹等五更將盡,小侄就上錦亭衙去了。”
正是:

准備窩弓擒猛虎,安排香餌釣鰲魚。

原來淮安府城外有一守備鎮守衙門,名喚錦亭衙。衙里
有一個署印的守備,姓毛名真卿,年方二十六七,他是
個行伍出身,卻是貪財好色,飲酒宿娼,無所不為,同
侯登卻十分相好。候登守到入吏時分,忙叫家人點了火
把,備了馬出門,上馬加鞭,來到錦亭衙門前。天色還
早,侯登下馬叫人通報那守備,衙中看門的眾役平日都
是認得的,忙問道:”侯大爺為何今日此一刻就來,有
何話說?”候登著急說:“有机密事前來見你家老爺,
快快与我通報!”門上人見他來得緊急,忙忙進內宅門
上報信,轉稟內堂。那毛守備正在酣睡之時,聽見此言,
忙忙起來請侯登內堂相見。

見過禮,分賓主坐卜毛守備開言問道:”侯年兄此刻光
降,有何几教?”侯登道:”有一件大富貴的事送來与
老恩台同享。”毛守備道:”有何富貴?快請言明。”
侯登將計捉羅琨之事,細說一遍,道:”這豈不是一件
大富貴的事?申奏朝廷,一定是有封賞的。衹求老恩台
早早發兵,前去拿人要緊。”毛守備聽得此言大喜,忙
忙點起五十多名步兵,一個個手執槍刀器械,同侯登一
路上打馬加鞭跑來。
不表侯登同毛守備帶了兵丁前來。且言羅琨被侯氏、侯
登好計灌醉,捆綁起來,睡到次日大亮才醒,見渾身都
是繩索捆綁,吃了大惊道:”不好了,中了計了!”要
掙時,那里掙得動,衹聽得一聲吆喝,毛守備當先領兵
丁擁進房來﹔不由分說,把羅琨推出房門,又加上兩條
鐵索,鎖了手腳,放在車上,同侯登一齊動身往淮安府
內而來。

那淮安府臧太爺,聽得錦亭衙毛守備在柏府里拿住反叛
羅琨,忙忙點鼓升堂,審問虛實,衹見毛守備同侯登二
人先上堂來。參見已畢,臧知府問起原因,侯登將計擒
羅琨之事,說了一遍:知府叫:”將欽犯帶上堂來。”
衹見左右將羅琨扯上堂來跪下。知府問道:”你家罪犯
天條,滿門抄斬,你就該伏法領罪才是,為甚么逃走在
外?意欲何為?一一從實招來,免受刑法!”羅琨見
問,不覺大怒,道:”可恨沈謙這賊,害了俺全家性命,
冤沉海底。俺原是逃出長安勾乓救父,為國除奸的,誰
知又被無義的禽獸用計擒來,有死而已,不必多言!”
那知府見羅琨口供甚是決然,又問道:”你哥哥羅燦今
在那里?快快招來!”羅琨道:”他已到邊頭關去了,
俺如何知道?”知府道:”不用刑法,如何肯招?”喝
令左右:”与我拖下去打!”兩邊一聲答應,將羅琨拖
下,一捆四十,可怜打得皮開肉綻,鮮血淋淋,羅恨咬
定牙關,衹是不語。

知府見審不出口供,衹得將羅琨行李打開,一看,衹見
有口寶劍卻寫著”魯國公程府”字號,嚇得知府說
道:”此事弄大了!且將他收監,申詳上司,再作道
理。”不表淮安府申詳上司。單言那一日毛守備到柏府
去拿了羅琨,把一鎮市的人都哄動了。人人都來看審反
叛,個個都來要看英雄,一傳十,十傳百,擠個不了。
也是英雄該因有救,卻惊動了一人,你道是誰?原來就
是祁子富。他進城買豆子,聽得這個消息,一惊非小,
忙忙急急跑回家來告訴女兒一遍。祁巧云說道:”爹
爹,想他當日在滿春園救了我們三人,今日也該救他才
是。你可快快收拾收拾,到雞爪山去找尋胡奎要緊。”
祁子富依言,往雞爪山去了。

要知后事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二十五回

染瘟疫羅琨得病賣人頭胡奎探監

后說祁子富依了女兒之言,先奔胡奎家中來找胡奎,將
羅琨的事,告訴他母親一遍,胡太太同龍太太聽見此
言,嘆息了一會:”可怜,偏是好人多磨難!”胡太太
道:”我孩兒自同龍太太回家之后,親往雞爪山去了。
未曾回來,想必還在山上。你除非親到山上去走一遭,
同眾人商議商議,救他才好。”祁子富道:”事不宜遲,
我就上雞爪山去了。我去之后,倘若胡老爺回來,叫他
想法要緊。”說罷,就辭了兩位太太,跑回家去,吃了
早飯,背了個小小的包袱,拿了一條拐杖。張二娘收了
店面。

才要出門,衹見來了一條大漢,挂著腰刀,背著行李,
走得滿面風塵,進店來問道:”借問一聲,鎮上有個獵
戶名叫龍標,不知你老丈可認得他?”祁子富道:“龍
標我卻聞名,不曾會面,轉是龍太太我卻認得,才還看
見的,你問他怎的?”龍標聽得此言,滿面陪笑,忙忙
下拜道:”那就是家母。在下就是龍標,衹因出外日久,
今日才回來﹔見鎖了門,不知家母那里去了,既是老丈
才會見的,敢求指引。”祁子富聽了,好生歡喜,說道:”
好了,又有了一個幫手到了。”忙忙放下行李道:“我
引你去見便了。”

二人出了店門,离了鎮口,竟奔胡府而來。一路上告訴
他前后原故,龍標也自放心。不一時來到胡府,見了兩
位太太,龍太太見兒子回來,好不快樂,忙問:“小姐
的家信可曾送到?”龍標口言:”至走到西安,誰知柏
老爺進京去了,白走了一遭,信也沒有送到。”太太
道:”幸虧柏小姐去了,若是在這里,豈不是等了一場
空了?”龍標忙問道:”小姐往那里去了?”龍太太就
將遇見侯登,叫秋紅探聽信息,主仆相會,商議逃走,
到鎮江投他母舅,后來侯登親自來尋,相鬧一場,多蒙
胡奎相救的話,從頭至尾告訴了一遍。龍標聽了,大怒
道:”可恨侯登如此作惡,倘若撞在我龍標手中,他也
莫想活命!”太太說道:”公子羅琨誤投柏府,如今也
被他拿住了送在府里。現今在監,生死未定,怎生救得
他才好。”龍標聽了大吃一惊,問道:”怎生拿住的?”
祁子富說道:”耳聞得侯氏同侯登假意殷勤,將酒灌
醉,昏迷不醒,將繩索綁起,報与錦亭衙毛守備帶領兵
丁,同侯登解送府里去的。幸好我進城買豆子,才得了
這個信息。我如今要往雞爪山去,找尋胡老爺來救他,
衹是衙門中要個人去打聽打聽才好。”龍標道:”這個
容易,衙門口我有個朋友,央他自然照應,衹是你老爺
上雞爪山,速去速來才好。”祁子富道:”這個自然,
不消吩咐。”當下二人商議已定,祁子富走回家背了行
李,連夜上雞爪山去了。
不表祁子富上雞爪山去。單言龍標,他也不回家去,就
在胡府收拾收拾,帶了几兩銀子,离了胡家鎮,放開大
步,進得城來,走到府口。他是個獵戶的營生,官里有
他的名字、錢糧差務,那些當門戶的都是認得他的。一
個個都來同他拱拱手,
說道:”久違了,今日來找那個的?”龍標道:”來找
王二哥說話的。”眾人道:“他在街坊上呢。”龍標
道:”難為。”別了眾人,來到街上,正遇見王二,一
把扯住走到茶坊里對面坐下。龍標道:”聞得府里拿住
了反叛羅琨送在監里,老兄該有生色了。”王二將眉一
皺說道:”大哥不要提起這羅琨,身上連一文也沒有得。
況且他是個公子的性兒,一時要茶要水,亂喊亂罵,他
又無親友,這是件苦差。”龍標道:”王二哥,我有件
心事同你商議,耳聞得羅琨在長安是條好漢,我与他有
一面之交,今日聞得他如此犯事,我特備了兩看來同他
談談。一者完昔日朋友之情,三者也省了你家茶水,三
者小弟少不得候你,不知你二哥意下如何?”那王二暗
吟暗想道:”我想龍標他是本府的獵戶,想是為朋友之
情,別無他意,且落得要他些銀子再講。”主意已定,
向龍標說:”既是賢弟面上,有何不可?”
龍標見王二允了,心中大喜,忙向腰內拿出一個銀包,
足有三兩,送与王二道:“權力便費。”王二假意推辭
了一會,方才收下。龍標又拿出一錠銀子說道:”這
錠銀子,就煩二哥拿去買兩樣菜兒,央二嫂子收拾收
拾。”那王二拿了銀子。好不歡喜,就邀龍標到家坐卞,
他忙忙拿了銀子,帶了籃子,上街去買菜,打酒整治。
龍標在他家等了一會,衹見王二帶了個小伙計,拿了些
雞鴨、魚肉、酒菜等件送在廚下,忙叫老婆上鍋,忙個
不了。龍標說道:”難為了嫂子,忙壞了。”王二道:
“你我弟兄都是為朋友之事,這有何妨!”不一刻,俱
已備辦現成了。
等到黃昏之后,王二叫人挑了酒菜,同龍標二人悄悄走
到監門口,王二叫伙計開了門,引龍標入內。那龍標走
到里面一看,衹見黑洞洞的,冷風扑面,臭气沖人,
那些受了刑的罪犯,你哼我喊,可怜哀聲不止,好不凄
慘。龍標見了,不覺嘆息。那禁子王二領了龍標,來到
羅琨的號內,挂起燈籠,開了鎖,衹見羅琨蓬頭赤腳,
睡在地下,哼聲不止。王二近前叫道:”羅相公不要哼,
有人來看你了。”連叫數聲,羅琨衹是二目揚揚,并不
開口。原來羅琨挨了打,著了气,又感冒風寒,進了
牢又被牢中獄气一沖,不覺染了瘟疫癥,病重不知人
事。王二叫龍標來看,那龍標又沒有与羅琨會過,平日
是聞他名的,領了祁子富之命而來,見他得了病癥,忙
上前來看看。那羅琨渾身似火,四足如冰,十分沉重,
龍標道:”卻是無法可施。”衹得將身上的衣服脫下一
件,叫王二替他蓋好了身子,將酒肴捧出牢來,一同來
到王二家。
二人對飲了一會,龍休問道:”醫生可得進去?”王二
笑道:”這牢里醫生那肯進去?連官府拿票子差遣,他
也不肯進這號里去的!”龍標聽了,暗暗著急,衹
得拜托王二早晚間照應照應,又稱了几兩銀子,托他買
床舖蓋,余下的銀子,買些生姜丸散等件,与他調理,
龍標料理已定,別了王二,說道:”凡事拜托。”連夜
回家去了。

不表龍標回家,單言祁子富自從別了龍標,即忙動身,
离了淮安,曉行夜宿,奔山東登州府雞爪山而來。在路
行程非止一日,那日黃昏時分,已到山下,遇見了
巡山的唆羅前來擒捉他。祁子富道:”不要動手,煩你
快快通報一聲,說淮安祁子富有机密事要見胡大王
的。”哆羅聽了,就領祁子富進了寨門,即來通報:”
啟上大王,今有淮安祁子富,有机密事求見胡大王。特
來稟報。”胡奎聽了,說道:“此人前來,必有原故。”
裴天雄道:”喚他進來,便知分曉。”當下祁子富隨嘍
兵上了聚義廳,見了諸位大王,一一行禮。胡奎問道:”
你今前來,莫非家下有甚么原故?”祁子富見問,就
講:”羅琨到淮安投柏府認親,侯登用計,同毛守備解
送到府里,現今在監,事在危急!我特連夜來山,拜求
諸位大王救他才好!”胡奎聽得此言,衹急得暴躁如
雷,忙与眾人商議。賽諸葛謝元說道:“諒此小事,不
須著急。裴大哥与魯大哥鎮守山寨,我等衹須如此如此
就是了。”裴天雄大喜,點起五十名嘍兵与胡奎、祁子
富作前隊引路,過天星孫彪領五十名嘍兵為第二隊,賽
諸葛謝元領五十名嘍兵為第三隊,兩頭蛇王坤領五十名
嘍兵為第四隊,雙尾蝎李仲領五十名嘍兵為第五隊,又
點五十名能干的哆兵下山,四面巡風報信。當下五條好
漢、三百嘍兵裝束已畢,一隊人馬下山奔淮安府而來。
不一日已到淮安,將三百名嘍乓分在四路住下。

五條好漢同祁子富歸家探信,正遇龍標從府前而回,同
眾人相見了,說:”羅琨病重如山,諸位前來,必有妙
策。衹是一件,目下錦亭衙毛守備同侯登相厚,防察甚
是嚴謹,你們眾人在此,倘若露出風聲,反為不便。”
胡奎道:”等俺今日晚上先除一害,再作道理。”當下
六條好漢商議已定,都到龍標家中,龍標忙去治下酒
席,管待眾人,吃到三更以后,胡奎起身脫去長衣服,
帶了一口短刀,向眾人說道:”俺今前去結果了毛守備
的性命,再來飲酒。”說罷,站起身來,將手一拱,跳
出大門,竟奔錦亭衙去了。不知毛守備死活存亡,且聽
下回分解。
第二十六回
過天星夜請名醫穿山甲計傳葯舖

話說胡奎別了五位英雄,竟奔錦亭衙而來,到了衙門東
首牆邊,將身一縱,縱上了屋,順著星光到內院,輕輕
跳下,伏在黑暗之處,衹見一個丫鬟拿著燈走將出
來,口里卿卿噥噥說道:”此刻才睡。”說著,走進廂
房去了,胡奎暗道:”想必就是他的臥房。”停了會,
悄悄來到廳下一張,衹見殘燈未滅,他夫妻已經睡了,
胡奎輕輕掇開房門,走至里面。他二人該當命到無常,
吃醉了酒,俱已睡著,胡奎掀起帳幔,衹一刀,先殺了
毛守備,那一顆血淋淋的人頭滾將下來。夫人惊醒,看
見一條黑漢手執利刀,才要喊叫,早被胡奎順手一刀砍
下頭來,將兩個血淋淋的人頭結了頭發扣在一處,扯了
一幅帳幔包將起來,背在肩上,插了短刀,走出房來,
來至天井,將身一縱,縱上房屋,輕輕落下,上路而回。

一路上趁著墾光,到了龍標門首。那時已是五更天气,
五人正在心焦,商議前來接應,忽見胡奎跳進門來,將
肩上的物件往地下一摜,眾人吃惊,上前看時,卻是兩
個人頭包在一處。眾人問道:”你是怎生殺的,這等爽
快!”胡奎將越房殺了毛守備夫妻兩個,說了一遍,大
家稱羡,仍包好人頭,重又飲了一會,方才略略安歇,
不表。

單言次日,那城外面的人都鬧反了,俱說毛守備的頭不
見了。兵丁進城報了知府,知府大惊,隨即上轎來到衙
里相驗尸首,收入棺內,用封皮封了棺木,問了衙內的
人口供,當時做了文書,通詳上司。一面點了官兵捕快,
懸了賞單,四路捉拿偷頭的大盜,好不嚴緊。淮安城內
人人說道:”才拿住反叛羅琨,又弄出偷頭的事來,必
有蹺蹊。”連知府也急得無法可治。

不表城內惊疑。單言眾人起來,胡奎說道:”羅賢弟病
在牢中,就是劫獄,也無內應﹔且待我進牢去做個幫
手,也好行事。”龍標道:”你怎得進去?”胡奎道:
“衹須如此如此,就進去了。”龍標道:”不是玩的,
小心要緊!”胡奎道:”不妨!你衹是常常來往,兩邊
傳信就是了。”

商議已定,胡奎收拾停當,別了眾人,帶了個人頭進城,
來到府問日,衹那些人三五成群,都說的偷頭的事,胡
奎走到鬧市里,把一個血淋淋的人頭朝街上一摜,大叫
道:”賣頭!賣頭!”嚇得眾人一齊喊道:”不好了!
偷頭的人來賣頭了!”一聲喊叫,早有七、個捕快兵丁
擁來,正是毛守備的首級,一把揪住胡奎來稟知府,
知府大惊道:”好奇怪!那有殺人的人還把頭拿了來賣
的道理?”忙忙傳鼓升堂審問。

衹見眾衙役拿著一個人頭,帶著胡奎跪下。知府驗過了
頭,喝道:”你是那里人?好大膽的強徒,殺了朝廷的
命官,還敢前來賣弄!我想你的人多,那一個頭而今現
在那里?從實招來,免受刑法!”胡奎笑道:”一兩個
人頭要甚么大緊!想你們這些貪官污吏,平日蓋不知害
了多少人的性命,倒來怪俺了。”知府大怒,喝令:“与
我扯下去夾起來!”兩邊答應一聲,將胡奎扯下去夾將
起來,三繩收足,胡奎衹當不知,連名姓也不說出。知
府急了,衹問那個頭在那里,胡奎大叫道:”那個頭是
俺吃了,你待我老爺好些,俺變顆頭來還你﹔你若行
刑,今夜連你的頭都叫人來偷了去,看你怎樣!”知府
吃了一惊,吩咐收監,通詳再審。

按下知府疊成文案,連夜通詳上司去了不表,且言胡奎
上了刑具,來到監中,將些鬼話唬嚇眾人道:”你等如
若放肆,俺叫人將你們的頭,一發總偷了去。”把個禁
子王二嚇得諾諾連聲。眾人俯就他,下在死囚號內,代
他舖下草床,睡在地下,上了鎖就去了。

當時,事有湊巧,胡奎的柙床緊靠著羅琨旁邊,二人卻
是同著號房。羅琨在那里哼聲不止,衹是亂罵,胡奎聽
見口音,抬起頭來一看,正是羅琨睡在地下。胡奎
心中暗喜,等人去了,扒到羅琨身邊,低低叫聲:”羅
賢弟,俺胡奎在此看你。”
羅琨那里答應,衹是亂哼,并不知人事。胡奎道:”這
般光景,如何是好。”

話分兩頭:單言龍標當晚進城找到王二,買了些酒肉,
同他進監來看羅琨,他二人是走過几次的,獄卒都不盤
問。當下二人進內,來到羅琨床前,放下酒肴与羅琨吃
時,羅琨依舊不醒﹔掉回頭來,卻看見是胡奎,胡奎也
看見是龍標,兩下里衹是不敢說話。龍標忽生一計,向
王二說道:”我今日要了一服丸葯來与他吃,煩王二哥
去弄碗蔥姜盪來才好。”王二衹得弄開水去了,龍標支
開王二,胡奎道:”羅琨的病重,你要想法請個醫生來,
帶他看看才好。”龍標道:”名醫卻有,衹是不肯進
來。”胡奎道:”你今晚回去与謝元商議便了。”二人
關會己定。王二拿了開水來了,龍標扶起羅琨吃了丸
葯,別了王二。

來到家中,會過眾位好漢,就將胡奎的言語向謝元說了
一遍。謝元笑道:”你這里可有個名醫。”龍標回道﹔”
就是鎮上有個名醫,他有回中的手段,人稱他做小神仙
張勇:衹是請他不去。”謝元道:”這個容易,衹要孫
賢弟前去走走,就說如此如此便了。”眾人大喜。
當日黃昏時候,那過天星的孫彪將毛守備夫人的那顆頭
背在肩上,身邊帶了短兵器,等到夜間,行個手段,邁
開大步赶奔鎮上而來,找尋張勇的住宅,若是別人,深
黑之時看不見蹤跡,惟有這孫彪的眼有夜光,与白日是
一樣的。不多一時,衹見一座門樓,大門開著,二門上
有一匾,匾上有四個大字,寫道:”醫可通神。”尾上
有一行小字為:”神醫張勇立。”孫彪看見,大喜道:”
好了!找到了!”上前叩門。

卻好張勇還未曾睡,出來開門,會了孫彪,間他來因。
孫彪道:”久仰先生的高名,衹因俺有個朋友,得了病
癥在監內,意欲請先生進去看一看,自當重謝。”張勇
聽得此言,微微冷笑道:”我連官府鄉紳請我看病,還
要三請四邀,你叫我到牢中去看病,大把我看輕了些。”
就將臉一變,向孫彪說道:”小生自幼行醫,從沒有到
監獄之中,實難從命!你另請高明的就是了。”孫彪
道:”既是先生不去,倒惊動了,衹是要求一服妙葯發
汗。”張勇道:”這個有得。”即走進內房去拿丸葯。
孫彪吹熄了燈,輕輕的將那顆人頭往桌子底下葯簍里一
藏,叫道:”燈熄了。”張勇忙叫小↓掌燈,送丸葯出
來,孫彪接了丸葯,說道:”承受了。”別了張勇去
了。這張勇卻也不介意,叫小關好了問戶,吹熄了燈火,
就去安睡,不提。
且言孫彪离了張勇的門首,回到龍家,見了眾人,將請
張勇之言說了一遍,大家笑了一會,謝元忙取過筆來,
寫了一封錦囊,交与龍標說道:”你明日早些起來,將
錦囊帶去与胡奎知道,若是官府審問,叫他依此計而
行。你然后再約捕快,叫他們到張勇家去搜頭。我明日
要到別處去住些時,莫要露出風聲,我自叫孫彪夜來探
聽信息。各人干事要緊。”當下眾人商議已定,次日五
更,謝元等各投別處安身去了。

單言龍標又進城來,同王二到茶坊坐下,說道:”王二
哥,有股大財送來与你,你切莫說出我來。”王二笑
道:”若是有財發,怎肯說出你來?我不呆了?你且說
是甚么財?”龍標道:”那個偷頭的黑漢,我在小神仙
張勇家里見過他一面,聞得他都是結交江湖上的匪人,
但是外路使槍棒、賣膏葯的,都在他家歇腳,有兒分同
那人是一路的。目下官府追問那個人頭,正無著落,你
何不進去送個訪單?你多少些也得他几十兩銀子使用
使用。”王二道:”你可拿得穩么?”龍標道:”怎么
不穩,衹是一件,我還要送葯与羅琨,你可帶我進去。”
王二道:”這個容易。”遂出了茶坊,叫小牢子帶龍標
進監,他隨即就來到捕快班房商議去了。

不表王二同眾人商議進衙門送訪,且言那小神仙張勇一
宿過來,次日早起,衹見葯簍邊上、地下,有多少血跡,
順著血跡一看,吃了大惊,衹見一個人頭睜眼蓬頭,滾
在葯簍旁邊,好不害怕。張勇大叫道:”不好了!”嚇
倒在地。

不知后事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第二十七回
淮安府認假為真賽元壇將無作有

話說張勇見一個血淋淋的人頭在葯簍之內,他就大叫一
聲:”不好了。”跌倒在地。有小使快來扶起,問道:”
太爺為何如此?”張勇道:”你,你,你看那,那桌,
桌子底下,一,一個人,人頭!”小使上前一看,果是
一個女人的首級。合家慌了手腳,都亂嚷道:”反了,
反了!出了妖怪了,好端的人家怎么滾出個人頭來了?
是那里來的?”張勇道:”不,不要聲,聲張,還,還,
還是想個法,法兒才,才好。”內中有個老家人道:”
你們不要吵。如今毛守備夫妻兩個頭都不見了,本府太
爺十分著急,點了官兵捕快四下里巡拿,昨日聽見人
說,有個黑漢提著毛守備的頭在府前去賣,被人拿住,
審了一堂收了監。恰恰的衹少了毛守備夫人的頭,未曾
圓案,現在追尋,想來此頭是有蹊蹺,這頭一定是他的。
快快瞞著鄰舍,拿去埋了。”正要動手,衹聽得一聲喊
叫,擁進二三十個官兵捕快,正撞個滿怀,不由分說,
將張勇鎖了,帶著那個人頭,拿到淮安府去了,可怜他
妻子老小,一個個衹嚇得魂飛魄散,嚎陶慟哭,忙叫老
家人帶了銀子到府前料理,不表。
且言王二同眾捕快將張勇帶到衙門口,早有毛守備的家
人上前認了頭。那些街坊上人,聽見這個信息,都來看
人頭,罵道:”張勇原來是個強盜!”

不言眾人之事,單言那知府升堂,吩咐帶上張勇,罵
道:”你既習醫,當知王法,為何結連強盜殺官?從頭
實招,免受刑法!”張勇見問,回道:”太老爺在上,
冤枉:小的一向行醫,自安本分,怎敢結連強盜?況且
醫生与守備又無仇隙,求大老爺詳察!”知府冷笑
道:”你既不曾結連強盜,為何人頭在你家里?”張勇
回道:“醫生清早起來收拾葯簍,就看見這個人頭,不
知從何而來,正在惊慌,就被太爺的貴差拿來。小的真
正是冤枉,求太爺明鏡高抬!”知府怒道:”我把你這
刁奴,不用刑怎肯招認?”吩咐左右:”与我夾起
來!”兩邊答應一聲,就將張勇摜在地下,扯去鞋襪,
夾將起來,可怜張勇如何受得起,大叫一聲昏死在地,
左右忙取涼水一噴,悠悠蘇醒,知府問道:”你招不
招?”張勇回道:”又無凶器,又無見証,又無羽党,
分明是冤枉,叫我從何處招起?”知府道:”人贓現
獲,你還要抵賴!也罷,我還你個對証就是了:”忙拿
一恨朱簽,叫禁子去提那偷頭的原犯。
王二拿著簽子,進監來提胡奎。胡奎道:”又來請爺做
甚的?”王二道:”大王,我們太爺拿到你的伙計了,
現在堂上審問口供,叫你前去對証。”胡奎是早間
龍標進監看羅琨,將錦囊遞与胡奎看過的,他聽得此
言,心中明白,同王二來到階前跪下。知府便叫:”張
勇,你前去認認他。”張勇扒到胡奎跟前認,那胡奎故
意著惊問道:”你是怎么被他們捉來的?”張勇大惊
道:”你是何人?我卻不認得你!”胡奎故意丟個眼
色,低聲道:”你衹說認不得我。”那知府見了這般光
景,心中不覺大怒,罵道:”你這該死的奴才,還不招
認?”張勇哭道:”憲太太爺在上,小的實在是冤枉!
他閣賴我的,我實在不認得他。”知府怒道:”你們兩
個方才眉來眼去,分明是一党的強徒,還要抵賴?”喝
令左右:”將他一人一衹腿夾起來,問他招也不招!”
可怜張勇乃是個讀書人,那里拼得過胡奎,衹夾得死去
活來,當受不起。胡奎道:”張兄弟,非關我事,是你
自己犯出來的,不如招了罷。”張勇夾昏了,衹得喊
道:”太老爺,求松了刑,小人愿招了。”知府吩咐松
了刑。張勇無奈,衹得亂招道:”小人不合結連強盜殺
官府頭,件件是實。”知府見他畫了供,隨即做文通詳
上司,一面賞了捕快的花紅,一面將人犯吩咐收監。那
張勇的家人聽了這個信息跑回家中,合家痛哭恨罵,商
議商議,帶了几百兩銀子,到上司衙門中去料理去了。

且言張勇問成死罪,來到監中,同胡奎在一處鎖了,好
不冤苦,罵胡奎道:“瘟強盜!我同你往日無仇,近日
無冤,你害我怎的?”胡奎衹是不做聲,由他叫罵﹔等
到三更時分,人都睡了,胡奎低低叫道:”張先生,你
還是要死,還是要活?”張勇怒道:”好好的人,為何
不要活?”胡奎道:”你若是要活也不難,衹依俺一
句話,到明日朝審之時,衹要俺反了口供,就活了你的
性命。”張勇道:”依你。甚么話?且說來。”胡奎指
定羅琨說道:”這是俺的兄弟,你醫好了他的病,俺就
救你出去。”張勇方才明白,是昨日請他不來的原故,
因此陷害。遂說道:”你們想頭也太毒了些,衹是醫病
不難,卻叫何人上配葯?”胡奎道:衹要你開了方子,
自有一人去配葯。”張勇道:”這就容易了。”

等到次日大明,張勇扒到羅琨床前,隔著柵欄子伸手過
去,代他看了脈,胡奎問道:”病勢如何?可還有救?”
張勇道:”不妨事。病雖重,我代他醫就是了。”二人
正在說話,衹見龍標同王二走來,胡奎衹做不知,故意
人叫道:”王二,這個病人睡在此地,日夜哼喊,吵得
俺難過,若再過些時,不要把俺過起病來,還怕要把這
一牢的人都要過起病來。趁著這個張先生在此,順便請
了替他看看也好,這也是你們的干涉。”龍標接口道:”
也好,央張先生開個方兒,待我去配葯。”王二衹得開
了鎖,讓張勇進去,看了一會,要筆硯寫了方兒,龍標
拿了配葯去了,正是:

仙机人不識,妙算鬼難猜。


當下龍標拿了葯方,飛走上街。配了四劑葯,送到牢中。
王二埋怨道:”你就配這許多葯來,那個伏侍他?”胡
奎道:”不要埋怨他,等我來伏侍他便了。”王二道:”
又難為你。”送些了水、炭、木碗等件放在牢內,心中
想四面牆壁都是石頭,房子又高又大,又鎖著他們,也
不怕他飛上天去,就將物件丟与他弄。

胡奎大喜,就急生起火來,煎好了葯,扶起羅琨將葯灌
下去,代他蓋好了身上。也是羅琨不該死,從早睡到三
更時分,出了一身大汗,方才醒轉。門中哼道:”好
難過也!”胡奎大喜,忙忙拿了開水來与羅琨吃了,低
低叫道:”羅兄弟,俺胡奎在此,你可認得我了?”羅
琨聽見,吃了一惊,問道:”你為何也到此地?”胡奎
說道:”特來救你的。”就將祁子富如何報信,如何上
山,如何賣頭到監,如和請醫的話,細細說了一遍,說
罷,二人大哭,早把個小神仙張勇嚇得不敢做聲,衹是
發戰。胡奎道:”張先生,你不要害怕,俺連累你吃這
一場苦,少不得救你出去,重重相謝。若是外人知道,
你我都沒得性命。”張勇聽得此言,衹得用心用意的醫
治,羅琨在獄內吃了四劑葯,病就好了,又有龍標和張
勇家內天天送酒送肉,將養了半個月,早已身上強壯,
一复如初。

龍標回去告訴謝元,謝元大喜,就點了五名嘍兵,光將
胡、龍兩位老太太送上山去,暗約眾家好漢,商議劫獄,
當時眾好漢聚齊人馬,叫龍標進牢報情,龍際走到府
前,以見街坊上眾人都說道:”今日看斬反叛。”府門
口發了綁齊人,那些千總把總、兵丁捕快等跑個不了,
龍標聽見大惊,也不進牢,回頭望家就跑。拿出穿
山甲的手段,放開大步,一溜煙飛將去了。
不知后事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二十八回


劫法場大鬧淮安追官兵共歸山寨


話說龍標聽得今日要斬反叛,府門口發綁齊人,他回頭
就跑,跑到家中,卻好四位好漢正坐在家里等信。龍標
進來告訴眾人,眾人說道:”幸虧早去一刻,險些誤了
大事,為今之計,還是怎生?”謝元道:”既是今日斬
他三人,我們衹須如此如此,就救了他們了。”眾人大
喜道:”好計!”五位英雄各各准備收拾去了,不提。

且言淮安府看了京詳,打點出入,看官,你道羅琨、胡
奎、張勇三人,也沒有大審,如何京詳就到了?原來,
淮安府的文書到了京,沈大師看了,知道羅琨等久
在監中必生他變,就親筆批道:

反叛羅琨并盜案殺官的首惡胡奎、張勇,俱系罪不容
誅,本當解京梟首示眾,奈羅琨等梟惡非常,羽党甚眾,
若解長安,惟恐中途有失。發該府就即斬首,將凶犯首
級解京示眾。羽党俟獲到日定奪。火速!火速!臧知府
奉了來文,遂即和城守備并軍廳巡檢商議道:”羅琨等
不是善類,今日出斬務要小心。”

守備軍廳都穿了盔甲,全身披挂,點起五百名馬步兵
丁、四名把總,一個個弓上弦,刀出鞘,頂盔貫甲,先
在法場伺候。這臧知府也是內襯軟甲,外罩大紅,坐
了大堂,喚齊百十名捕快獄卒,當堂吩咐道:”今日出
入,不比往常,各人小心要緊。”知府吩咐畢,隨即標
牌,禁子提人。
那王二帶了二十名獄卒,擁進年中,向羅琨道:”今日
恭喜你了。”不由分說,一齊上前將羅琨、胡奎一齊綁
了﹔來綁張勇,張勇早已魂飛魄散,昏死過去。當下
王二綁了三人,來到獄神堂,燒過香紙,左右簇擁,攙
出監門,點過名﹔知府賞了斬酒,就標了犯人招子,劊
子手賞過了花紅,兵馬前后圍定,破鑼破鼓擁將出來,
押到法場。可怜把個張勇家里哭得無處伸冤,衹得備些
祭禮,買口棺木到法場上伺候收尸。

且言淮安城百姓,多來看斬大盜,須臾挨擠了有數千余
人,又有一起赶馬的,約有七八匹馬,十數人也擠進來
看﹔又有一伙腳夫,推著六七輛車于,也擠進來看﹔
又有一班獵戶,挂著弓,牽著馬,挑著些野味,也擠進
來看:官兵那里赶得去!正在嘈嚷之際,衹見北邊的人
馬哨開,一聲吆喝,臧知府擁著眾人來到法場里面,下
馬坐下公案。劊子手將羅琨、胡奎、張勇三個人推在法
場跪下,衹等午時三刻就要開刀處斬。

當下羅琨、胡奎、張勇跪在地下,正要掙扎,猛抬頭見
龍標同了些獵戶站在背后,胡奎暗暗歡喜。正丟眼色,
忽見當案孔目一騎馬飛跑下來,手執皂旗一展,喝
聲:”午時三刻己到,快快斬首報來。”一聲未了,衹
聽得三聲大炮,眾軍吶喊。劊子手正要舉刀,猛聽得一
棒鑼聲,赶馬的隊中擁出五條好漢,一齊搶來。龍標手
快,上前几刀割斷了三人的繩索,早有小嘍羅搶了張勇
背著就跑。羅琨。胡奎兩位英雄,奪口刀在手,往知府
桌案前砍,慌得軍廳守備、千總把總一齊上前迎敵,臧
知府嚇得面如土色,上馬往城里就跑。

這邊羅琨、胡奎、龍標、謝元、孫彪、上坤、李仲六條
好漢,一齊上馬,勇力爭先,領了三百嘍羅,四面殺來,
那五百官兵同軍廳守備那里抵敵得注,且戰且走,往城
中飛跑,可怜那些來看的百姓,跑不及的,殺傷了無數,
六條好漢就如生龍活虎一般,衹殺得五百官兵抱頭鼠
竄,奔進城中去了。

眾好漢赶了一回,也就收兵聚在一處,查點人馬,并無
損傷,謝元道:”官兵敗去,必然還要來追,俺們作速
回去要緊。”胡奎說道:”俺們白白害了張勇,須要連
他家眷救去才好。”羅琨道:”俺白白吃了侯登這場
苦,須要將他殺了才出得這口气﹔再者,我的隨身寶劍
還在那里,也須取去。”謝元道:”張勇的家眷,我
已叫嘍羅備了車子伺候。若是侯登之仇,且看柏爺面
上,留為日后報复﹔至于寶劍,我們再想法采取。今且
收兵到張勇家救他家眷。”眾人依言,一起人都赶到張
勇家里。

張勇的老小見救出張勇,沒奈何,衹得收拾些細軟金
珠,裝上車子﹔妻子老小也上了車子,自有小嘍羅護送
先行,還有張勇家中的豬鴨雞鵝,吩咐小噗羅造飯,眾
人飽食了一頓,然后一把火燒了房子,一齊上馬都奔雞
爪山去了。

那時眾人上路,已是申未西初的時候,謝元道:”俺們
此刻前行,后面必有大隊官兵追來,不可不防。”眾人
道:”他不來便罷,他來時殺他個片甲不留便了。”孫
彪道:”何不黑夜進城殺了那個瘟官,再作道理!”謝
元道:”不是這個說法,俺們身入重地,彼眾我寡,衹
宜智取,不可力爭。孫賢弟領五十名嘍兵,前去如此
如此。”孫彪領了令去了﹔又叫胡奎領五十名嘍兵前去
如此如此,胡奎領令去了﹔又叫王坤、李仲領一百弓箭
手前去如此如此,二人領令去了:共四條好漢、二百嘍
兵,一一去了。謝元喚龍標、張勇:”護送家眷前行,
后面俺同羅琨殺退敵兵便了。”

不表眾好漢定了計策。且言臧知府敗進城來,查點軍
兵,傷了一半。可怜那些受傷的百姓,一個個哀聲不止。
不一時,軍廳守備、千總把總、巡捕官員,一個個都來
請安,知府說道:”審察民情,是本府的責任﹔交鋒打
仗,是武職專司。今日奉旨斬三名欽犯,倒點了五百軍
兵、百十名捕快,約有七百余人。衹斬三名重犯,還被
他劫了去,追不回來﹔若是上陣交鋒,衹好束手就綁。
明日朝廷見罪,豈不帶累本府一同治罪?”一席話,說
得那些武職官兒滿面通紅,無言回答。知府問道:”可
有人領兵前去追赶,捉他几個強盜回來,也好回答上
司﹔若是擒得著正犯,本府親見上司,保他升遷。”眾
人見知府如此著急,衹得齊聲應道:“愿聽太爺的鉤旨
施行。”知府大喜,點起一千人馬,令王守備當先,李
軍廳押后,自己掌了中軍,帶了十多員戰將、千總把總,
一齊吶喊出城。

已是酉時未刻,日落滿山,眾軍赶了十數里,過了胡家
鎮,衹見遠遠有一隊人馬緩緩而行。探子報道:”前面
正是劫法場的響馬。”知府聽得,喝令快赶。赶了一程,
天色已黑下來了,知府吩咐點起燈球火把,并力追赶。

衹見前面那一隊人馬,緊赶緊走,慢赶慢走,到追了十
八九里,知府著急,喝令快追。那王守備催動三軍,縱
馬搖槍,大叫:”強徒休走!”加力赶來。衹見前面的
人馬,一齊扎下,左有羅琨搖槍叫戰,右有謝元仗劍來
迎,二馬沖來,槍劍齊舉,大喊道:”贓官快來領死!”
王守備扑面來迎,戰在一處。那知府在火光中認得羅
琨,大叫道:”反叛在此,休得放走!”將一千人馬排
開,四面圍住羅琨殺,羅琨大怒,將手中槍一緊,連挑
了几名千總把總下馬。王守備等那里抵敵得住,那一千
兵將四面扑來,也近不得身。

正在兩下混戰,忽見軍士喊追:”啟上大爺,城中火起
了!”知府大惊,庄高處一望,衹見烈焰沖大,十分利
害,這些官兵,俱是在城里住家的,一見了這個光景,
那里還有心戀戰,四散奔逃,知府也著了急,回馬就走,
羅琨、謝元領兵追來,那守備正到半路,衹聽得一聲梆
子響,王坤、李仲領了一百名弓弩手,一齊放箭,箭如
雨點,官兵大惊,叫苦不迭。

不知后事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二十九回
雞爪山招軍買馬淮安府告急申文

話說那知府同王守備等正与羅琨交戰,忽見城里火起,
回頭就跑。不防敗到半路之中,又遇見王坤、李仲領了
一百名弓弩手在兩邊松林里埋伏,一齊放箭,擋庄
官兵的去路,勢不可當:一千官兵叫苦連天,自相踐踏,
死者不什其數,衹得冒箭舍命往前奔走。后面羅琨、謝
元追來,同王坤、李仲合兵一一處,搖旗吶喊,加力
追赶,眾軍大叫:”臧知府留下頭來!城已破了,還往
那里走!”這一片喊聲把個臧知府嚇得膽落魂飛,伏鞍
而走:那李軍廳、王守備見哆乒來追赶又急,城中火光
義猛,四面喊殺連天,黑暗之中,又不知兵有多少,那
里還敢交鋒,衹顧逃命,那敗殘兵將,殺得頭尾不接,
一路上棄甲丟盔,不計其數。這是:

聞風聲而喪膽,聽鶴唳而消魂。

且言臧知府同王守備領著敗殘人馬,舍命奔到城邊,衹
是城中火光沖大。喊聲震地,早有胡奎、孫彪領了一百
嘍兵,從城中殺將出來,大叫道:”休要放走了臧知
府!”一條鞭、一口刀,飛也似沖將上來。臧知府等衹
嚇得魂飛天外,魄散九霄,那里還敢進城,沖開一條血
路,落荒走了,胡奎等赶了一陣,卻好羅琨到了,兩下
里合兵一處,忙忙收回乓卒,回奔舊路,上雞爪山去了,
正是:

妙算不殊孫武子,神机還類漢留侯。

看官,你道胡奎、孫彪衹帶了一百名嘍兵,怎生得進城
去?原來,臧知府不諳軍務,他將一千人盡數點將出
來,追赶羅琨,也不留一將守城,衹有數十個門軍,
干得甚事!不料胡奎、孫彪伏在草中,等知府的人馬過
去,被孫彪在黑暗處扒上城頭,殺散了把門的軍士,開
了城門,引胡奎殺進城來,四路放火。那一城文武官員
都隨臧知府出城追赶羅琨去了,城中無主,誰敢出頭?
那黎民百姓:又是日間嚇怕了的,一個個都關門閉戶,
各保性命,被胡奎、孫彪殺到庫房門口。開了庫房,叫
那些嘍卒把銀子都搬將出來,馱在馬上,殺出城來。正
遇知府敗回,被他二人殺退了,才同羅琨等合同一處,
得胜而回。后人有詩贊謝元的兵法道:仙机妙算惊神
鬼,乓法精通似武侯。一陣交鋒胜全敵,分明博望臥龍
謀。

又有詩贊胡奎的義勇道:義重桃園一拜情,流离顛沛不
寒盟。漫夸蜀漢三英杰,贏得千秋義勇名。

且言六位英雄會在一處,一棒鑼響,收齊嘍卒,一路而
回,赶過了胡家鎮,正遇著龍標、張勇護著家眷前來探
信,見人馬得胜,大家快樂。八位好漢訴說交鋒之事,
又得了許多金銀,各人耀武揚威,十分得意,走了一夜,
不覺离了淮安七十余里,早已天明,謝元吩咐在山凹之
內扎下行營。查點三百嘍兵,也傷了二三十個,卻一個
不少。謝元大喜,在近村人家買了糧草,秋毫無犯,將
人馬扮作捕盜官兵模佯,分為三隊而行,往雞爪山進
發,行到半路,恰好裴天雄差頭目下山,前來探信,遇
見謝元人馬得胜而回,好不歡喜。謝元先令頭目引領張
勇家眷上山去了。八位好漢行到山下,早有巡山的嘍卒
入寨報信。裴天雄大喜,同魯豹雄帶領大小頭目,大開
寨門,細吹細打,迎下山來,羅琨等見了,慌忙下馬。
裴天雄迎接上山,到了聚義廳,大家敘禮坐下,羅琨
道:”多蒙大王高義,救我羅琨一命。俺何以為報?”
裴天雄說道:”久聞大名,如雷貫耳,今日才得幸會,
小弟為因奸臣當道,逼得無處容身,故爾權時落草,羅
兄不嫌山寨偏小,俺裴天雄情愿讓位。”羅琨道:”多
蒙不棄,愿在帳下聽令足矣,焉敢如此!”謝元說道:”
俺已分了次序在此,不知諸位意下如何?”眾人齊聲應
道:”愿聽軍師鈞令。”謝元在袖中拿出叫長紙單,眾
人近前一看,衹見上寫道:我等聚義高山,誓愿除奸削
佞,同心合意,共成大業。今議定位次,各官凜遵,如
有异說,神明昭鑑。第一位鐵閻羅裴天雄﹔第二位賽元
壇胡奎﹔第三位玉面虎羅琨﹔第四位賽諸葛謝元﹔第
五位獨眼重瞳魯豹雄﹔第六位過天星孫彪﹔第七位兩
頭蛇王坤﹔第八位雙尾蝎李仲﹔第九位穿山甲龍標﹔
第十位小神仙張勇。當下眾人看了議單,齊聲說道:”
軍師排得有理,如何不依,不依者軍法從事!”胡奎、
羅琨不敢再謙,衹得依了。裴天雄大喜,吩咐嘍卒殺牛
宰馬,祭告天地,定了位次。次日大小頭目都來參見過
了,大吹大擂,飲酒賀喜,當晚盡歡而散。次日,裴天
雄升帳,大小頭目參見畢。裴天雄傳令說道:”從今下
山,衹取金銀,不許害人性命。凡有忠良落難,前去相
救﹔若有好雄作惡,前去剿除:山上立起三關、城垣、
宮殿,豎立義旗是‘濟困扶危迎俊杰,除奸削佞保朝
廷’。”軍令一下,各處備辦,收拾得齊齊整整,威武
非凡。那胡太太同龍太太自有裴夫人照應,各各安心住
下,每日里,裴天雄同眾位好漢操演人馬,准備迎敵官
兵,不提。

且言臧知府那一夜被羅琨、胡奎里應外合,一陣殺得膽
落魂消,落荒逃命。等到天明,打聽賊兵去遠,方才放
心,收兵進城。安民已畢,查點城中燒了五處民房、官
署,劫去十萬皇餉銀兩,傷了五百人馬,殺死了兩名千
總、五名把總。痛聲遍地,人人埋怨官府不好,坑害良
民。那知府無奈,衹得將受傷、陣亡的人數,并百姓的
戶口、劫去的錢糧,細細的開了一個冊子,將侯登出首
羅琨的衣甲器械、胡奎等原案的口供查明,叫書吏帶了
冊子,自己同李軍廳、王守備三入,帶了印信,連夜坐
船過江,到南京總督轅門上來。原來那知府同軍廳守備
三個人,各湊了六七千兩銀子,到南京走門路送与總督
保全官爵。那總督是沈太師的侄子,名喚沈廷華,也是
個錢虜,收了銀子,隨即傳見,臧知府同李軍廳、王守
備,一同進內堂參見,將交戰的事細細說了一遍,呈上
冊子。沈廷華看了大惊道:”事關重大,衹怕你三人難
保無罪。”知府哭拜在地:”要求大人在太師面前方便
一吉,卑府自當竭力報效。”沈廷華將羅琨的衣甲、寶
劍一看,上面卻是”魯國公程府”的字號,沉吟一會,
道:”有了,有了,你三人且回衙門,候本院將這件公
案申奏朝廷,著落在程府身上便了。”知府大喜,忙忙
告退,回淮安去了,不表。

單言這沈廷華疊成了文案,就差官進長安告急。
不知后事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三十回
祁子富怒罵媒婆侯公子扳贓買盜

話說那沈廷華得了臧知府等三人的贓銀,遂將一件該殺
的大公案,不怪地方官失守,也不發兵捉拿大盜,衹將
羅琨遺下的衣甲寶劍為憑,說魯國公程爺收留反叛,結
党為非。既同反叛相交,不是強徒,就是草寇,將這一
干人犯都叫他擒捉。做成一本,寫了家書,取了一枝令
箭,著中軍官進京去了,這且不提。

且言臧知府辭了總督回來,不一日船抵碼頭,上岸忽見
兩個家人手里拿了一張呈子,攔馬喊冤告狀。左右接上
狀子,知府看了一遍,大惊道:”又弄出這樁事來了!”
心中焦躁,叫役人帶了原告回衙門候審,打道進城。

看官,你道這兩個告狀的是誰?原來是柏府來報被盜的
事。自從夜戰淮安之后,第二日臧知府見總督去了,淮
安城內無人,民心未定,那一夜就有十數個賊聚在一
處,商議乘火打劫,就出城來搶劫富戶,恰恰的來到柏
府,明火執杖,打進柏府要寶貝,把個侯登同侯氏眾人
嚇得尿流屁滾,躲在后園山子石下不敢出頭,柏府家人
傷了几個,金銀財寶劫去一半,回頭去了。次日查點失
物,侯氏夫人著了急,開了失單,寫了狀子,叫兩個家
人在碼頭上等候臧知府,一上岸就攔馬頭遞狀。

臧知府看了狀子,想道:”柏文連乃朝廷親信之臣,住
在本府地方,弄出盜案,倘他見怪起來,如何是好?”
隨即回衙,升堂坐定,排班已畢,帶上來問道:”你
家失盜,共有多少東西?還是從后門進來的,還是從大
門進來的?有火是無火?來是甚么時候?”家人回
道:”約有十六八個強盜,三更時分,涂面纏頭,明火
執杖,從大門而進,傷了五個家人,劫去三千多兩銀子、
物件等項,現有失單在此,求太爺詳察。”知府看過失
單,好不煩惱,隨即委了王守備前去查勘,一面點了二
十名捕快出去捉獲,一面出了文書知會各矚臨近州縣嚴
加拿訪,懸了賞格,在各處張挂,吩咐畢,方才退了堂。
次日委官修理燒殘的府庫房屋,開倉發餉,將那些殺傷
的平人兵丁,照冊給散糧餉,各各回家養息。

按下臧知府勞心之事,且言侯登告過被盜的狀子,也進
府連催了數次,后來冷淡了些時,心中想:”為了玉霜
夫妻兩個,弄下這一場潑天大禍。羅琨脫走也罷了,衹
是玉霜不知去向,叫我心癢難撓,如今再沒有如他的一
般的女子來与我結親了。
猛然想起:”豆腐店那人兒不知如何了?衹為秋紅逃
走,接手又是羅琨這樁事,鬧得不清,也沒有到王媒婆
家去討信。這一番兵火,不知他家怎樣了?今日無事,
何不前去走走,討個消息。”主意已定,忙入房中換了
一身新衣服,帶了些銀子,瞞過眾人,竟往胡家鎮上而
來。

一路上,衹見家家戶戶收拾房屋,整理牆垣,都是那一
夜交鋒,這些人家丟了門戶躲避,那些敗殘的人馬趁火
打劫擄掠,這些人家連日平定方才回家修理。侯登看見
這個光景,心中想道:”不知王婆家里怎樣了?”慌忙
走到問前一轉,看還沒有傷損,忙叩門時,玉狐狸王大
娘開了門,見是侯登,笑嘻嘻的道:”原來是侯大爺。
你這些時也不來看看我,我們都嚇死了﹔生是你捉了羅
琨,帶累我們遭了這一場惊嚇。”侯登道:”再不要提
起我家。這些時,三樁禍事。”遂將秋紅逃走及羅琨、
被盜之事,說了一遍。王婆道:”原來有這些事故。”

當下二人談了些閒話,王大娘叫丫鬟買了几盤茶食款待
侯登。他二人對面坐下,吃了半天。侯登問道:”豆腐
店里那人兒,你可曾前去訪訪?”王大娘道。”自從那
日大爺去后,次日我就去訪他。他父姓祁名子富,原是
淮安人,搬到長安住了十几年,今年才回來的。聞得那
祁者爹為人古執,衹怕難說。”侯登道:”他不過是
個貧家之女,我們同他做親就是抬舉他了,還有什么不
妥?衹愿他沒有許過人家就好了。王大娘,你今日就去
代我訪一訪,我自重重謝你。”王大娘見侯登急得緊,
故意笑道:”我代大爺做妥了這個媒,大爺謝我多少銀
子。”侯登道:”謝你一百二十兩,你若個信,你拿戥
子來。我今日先付些你。”

那王大娘聽得此言,忙忙進房拿了戥子出來,侯登向怀
中取出一包銀子,打開來一稱,共是二十三兩,稱了二
十兩,送与王大娘道:”這是足紋二十兩,你先收了,
等事成之后再找你一百兩。這是剩下的三兩銀子,一總
与你做個靡費。”王大娘笑嘻嘻的收了銀子說道:”多
謝大爺,我怎敢就受你老人家的厚賜。”侯登道:“你
老實些收了罷,事成之后,還要慢慢的看顧你。”王大
娘道:”全仗大爺照看呢。”侯登道:”我几時來討
信?”王大娘想一想道:”大爺,你三日后來討信便
了。還有一件事:他也是宦家子弟,恐怕他不肯把人做
妾,就是對頭親也罷。”

侯登道:”悉聽你的高才,見机而行便了。”王大娘
道:”若是這等說,就包管在我身上。”侯登大喜道:”
拜托大力就是了。”正是:

酒不醉人人自醉,色不迷人人自迷。

當下侯登別了王大娘去了,這玉狐狸好不歡喜,因想
道:”我若是替他做妥了,倒是我一生受用,不怕他不
常來照應照應。”遂將銀子收了,鎖了房門,吩咐丫鬟
看好了門戶,竟望祁予富家來了。

不一時已到門首,走進店里,恰好祁子富才在胡奎家里
暗暗搬些銅錫家伙來家用,才到了家,王媒婆就進了
門。大家見了禮,入內坐下,張二娘同祁巧云陪他吃
了茶,各人通名問姓,談些閒話,王媒婆啟口問道:”
這位姑娘尊庚了?”張二娘回道:”十六歲了。”王媒
婆贊道:”真正好位姑娘,但不知可曾恭喜呢?”張二
娘回道:”衹因他家父親古執,要揀人才家世,因此尚
未受聘。”王媒婆道:”既是祁老爺衹得一位姑娘,也
該早些恭喜。我倒有個好媒,人才又好,家道又好,又
是現任鄉紳的公子,同姑娘將是一對。”張二娘道:”
既是如此,好得緊了,少不得自然謝你。”忙請祁老爺
到后面來,將王媒婆的話說了一遍,祁子富問道:”不
知是那一家?”王媒婆道:”好得緊呢!說起來你老爺
也該曉得,离此不遠,就在鎮下居住,現任巡務都察院
柏大老爺的內侄侯大爺,他年方二十,尚未娶親,真乃
富貴雙全的人家,衹因昨日我到柏府走走,說起來,他
家太太托我做媒。我見你家姑娘人品出眾,年貌相當,
我來多個事兒,你道好不好?”祁子富道:”莫不是前
日捉拿反叛羅琨的侯登么?”王媒婆道:”就是他
了。”

祁子富不聽見是他猶可,聽得是侯登,不覺的怒道:”
這等滅人倫的衣冠禽獸,你也不該替他來開口,他連表
妹都放不過,還要与他做親?衹好轉世投胎,再來作
伐。”這些話把個玉狐狸說得滿臉通紅,不覺大怒,回
道:”你這老人家不知人事,我來做媒是抬舉你,你怎
么得罪人?你敢當面罵他一句,算你是個好漢!”祁子
富道:”衹好你這种人奉承他,我單不喜這等狐群狗党
的腌趲貨。”那王媒婆气滿胸膛,跑出門來說道:”我
看你今日嘴硬,衹怕日后懊悔起來,要把女兒送他,他
還不要哩!”說罷,他气狠狠的跑回家去了,正是:

是非衹為多開口,煩惱皆因強出頭。

那王媒婆气了一個死,回去想道:”這股財,我衹說的
穩了的,准知倒惹了一肚皮的瘟气,等明日侯大爺來討
信,待我上他兒句,撮弄他起來与他做個手段,他才曉
得我的利害哩。”

不知后事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






Fen Zhuang Lou Chapters 31-40 (Cosmetical Building)
by Luo GuanZhong


The original Chinese:


粉妝樓31-40回


羅貫中

第三十一回

祁子富問罪充軍過天星扮商買馬

話說祁子富怒罵了玉媒婆一場,這玉狐狸回來气了一夜
,正沒處訴冤。恰好次日清晨,侯登等不得便來討信。
王媒婆道:"好了,好了,且待我上他几句,撮弄他們
鷸蚌相爭,少不得讓我漁翁得利。"主意已定,忙將臉
上抓了兩條血痕,身上衣服扯去兩個鈕扣子,睡在床上
,叫丫鬟去幵門。

丫鬟幵了門,侯登匆匆進來問道:"你家奶奶往那里去
了?"丫鬟回道:"睡在房里呢。"侯登叫道:"王大
娘,你好享福,此刻還不起來。"王媒婆故意哭聲說道
:"得罪大爺,請坐坐,我起來了。"他把烏云抓亂,
慢慢的走出房來,對面坐下,叫丫鬟捧茶。侯登看見王
媒婆烏云不整,面帶傷痕,忙問道:"你今日為何這等
模樣?"王媒婆見問,故意兒流下几點淚來,說道:"
也是你大爺的婚姻帶累我吃了這一場苦!"侯登聽得此
言,忙問道:"怎么帶累你受苦?倒要請教說明。"王
媒婆道:"不說的好,說出來衹怕大爺要動气,何苦為
我一人,又帶累大爺同人淘气!"侯登聽了越發疑心,
定要他說。

王媒婆道:"既是大爺要我說,大爺莫要著惱我。衹因
大爺再三吩咐叫我去做媒,大爺前腳去了,我就收拾,
到祁家豆腐店里去同大爺說媒,恰好他一家兒都在家中
。我問他女兒還沒有人家,我就提起做媒的話,倒有几
分妥當﹔后來那祁老兒問我是說的那一家,我就將大爺
的名姓、家世并柏府的美名,添上几分富貴,說与他聽
,實指望一箭成功。誰知他不聽得是大爺猶可,一聽得
是大爺就心中大怒,惡罵大爺。我心中不服,同他揪扯
一陣,可怜气個死。"

侯登聽得此言,不覺大怒,問道:"他怎生罵的?待我
去同他說話!"王媒婆侯登發怒,說道:"大爺,他罵
你的話難聽得很呢,倒是莫方講話的好。"侯登道:"
有甚么難聽,你快快說來!"王媒婆說道:"罵你是狐
群狗党、衣冠禽獸,連表妹都放不過,是個沒人倫的狗
畜生,他不与你做親,我被他罵急了。我就說道:'你
敢當面罵侯大爺一句、他便睜著眼睛說道:'我明日偏
要當面罵他,怕他怎的?'我也气不過,同他揪在一堆,
可怜把我的臉都抓傷了,衣裳都扯破了﹔回到家中气了
一場,一夜沒有睡得著,故爾今日此刻才起來。"

侯登聽了這些話,句句罵得扦心,那里受得下去,又惱
又羞,跳起身來說道:"罷了,罷了!我同他不得幵交
了!"王媒婆說道:"大爺,你此刻急也無用,想個法
兒害了他,便使他不敢違五拗六,那時我偏叫他把女兒
送過來与你,才算個手段。"侯登道:"他同我無一面
之交,叫我怎生想法害他?衹有叫些人打他一頓,再作
道理。"王媒婆道:"這不好,況他有歲把年紀,芳是
打傷了他,那時反為不美。為今之計,大爺不要出名,
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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